雨声淹没之夏 第27章 Chapter 10 一
作者:崇一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就像天中终于挂出了“距离高考仅剩xxx天”的警示牌一样,无可避免地,不管我们走到学校里的任何一个角落,周围的一切都在提醒着我们:我们高三了。

  我们高三了,不能再像高一高二的时候为所欲为,也不能因为单纯地“讨厌某一学科”而严重偏科。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十五分进教室,中午放学要留下半个小时复习,晚休的时候还偷偷摸摸开着小台灯做功课……就连短短的课间十分钟也被充分利用来背单词。

  似乎所有人都自动开启了“勤奋”的模式,每天早上当我咬着面包跨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几乎早已坐满,每个人都各自静静地看着手中的课本。

  经历过高三,所有的人都脱胎换骨般地成长起来。原先不知学习为何物的男生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痞气,开始认真听每一堂课;原先只知道打扮攀比谈恋爱的女生,也开始熬夜点灯做习题。

  高三就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静静地打响了第一枪。而我们眼前最大的敌人,就是我们自己。

  在我们高三这一年,御老师结婚了。对象是我们学校的校医江维,两个人都因为各自极好的人缘收到了无数学生的祝福。听说,两人曾经是高中同学,后来江维意外发生了车祸,搬家到了外地接受治疗,两人便失去联系多年。最后,却又奇迹般地在天中再一次相遇。

  举行婚礼的这一天是周末,地点设定在御老师的家里。也就在这同一天,江校医搬到了他家里。因为江校医的腿脚不方便,于是自告奋勇的学生们一起到御老师家帮忙搬家。

  趁着婚礼还没有开始,沈夏辰和其他人一起去江校医家帮忙搬运行李了,而我则留在了御新冶家里,帮助他一起准备送给江校医的新婚惊喜。

  “话说回来,你这个‘惊喜’真的不会造成什么意外伤害事故吧?”我一边准备着手中的器材一边有些担心地问,“这么危险的化学实验,总觉得有点儿不靠谱啊。”

  “当然不会有问题,我们不是已经足足准备了三天吗?到时候,我保证会让小伙伴儿们都惊呆的。”御新冶自信满满地说。

  “不过,你确定要在客厅里做这么危险的化学实验么……”我还是有些犹疑不决。

  “放心啦!绝对没问题的!不过,铝热反应的那个实验你得小心点,药品记得适量,不要忘了在三脚架下面铺上细沙。”

  “嗯,知道了。”虽然御新冶时常让我感觉不靠谱,但是在化学这一方面我还是对他比较放心的。“不过,听说你以前大学的时候学的是法学专业,为什么现在变成了化学老师?”

  “这个嘛,说来话长了。”他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御新冶告诉我,他十七岁的时候,喜欢过同班的一个女生,当时那个女生和他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关系。但是,在御新冶十七岁那一年的圣诞夜,那个女生在赶去与他见面的途中被车撞倒,而这一幕,恰巧发生在御新冶眼前。

  当时,精神受到严重刺激的御新冶在不断的自责中患上了自闭症,并开始通过臆想来逃避现实,因而不得不休学一年来调理心理状态。但是,即使是后来痊愈复学,也依旧无法摆脱心理阴影。

  他放弃了自己钟爱的篮球,只因为那个女生最喜欢看他打篮球的模样。不愿意再想起她,却又想学会做更多神奇的化学实验,以此来纪念她,只因为高一的时候他曾经做过一次镁条燃烧的化学实验给她看。

  所以,即使是个文科生,御新冶还是会去借化学课本来自习。哪怕后来大学选择了法学专业,他也依旧在毕业后临时改变主意,选择了当一名化学老师。

  在这样自相矛盾的自我折磨中,御新冶一个人度过了很多年。

  “那时我患了自闭症和抑郁症。”御新冶这么对我说,“我不愿意接受她残疾的事实,所以一边命令自己逃避现实,宁可一厢情愿地相信她已经死了,却又一边在心里不停地暗示自己想起她。”

  “那她到底……”

  “她没有死。”御新冶沉默了一会儿,此刻在他的脸上根本无法找到像平时一样轻松的笑意,这七年的时间将他眉眼的轮廓镌刻得更加深邃,“她的右臂和右小腿都断了,后来被家人带到外地治疗。但是由于伤势过重,最后还是没有能完全复原,落下了残疾。她没有办法再拿起画笔画画,连稍微重一点的东西都没有办法拿起,也不能再如正常人一样正常地走路了。”

  我睁大了眼睛,却又哑口无言。

  他说的这个人,就是江校医吧。

  “你知道么,如果不是因为我送给她的那一条围巾,她就不会急急忙忙地在赶来的路上想到要将它戴上,也就不会因此不看路而被车撞倒。”御新冶突然撤掉了平时俏皮的笑容,声音变得有些哽咽起来,“所以……这就是我为什么如此自责的原因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默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他会说“命令自己逃避现实”了。喜欢画画的却无法再拿起画笔,可以想象江维当初是多么痛苦。而深深自责的御新冶,比她更加痛苦。

  “不过现在没事了,还好我们再一次相遇了。”他抽了抽鼻子,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这样,我就有一辈子的时间去照顾她了。”

  来参加婚礼的人很多,除了我们学校的学生和一些青年教师,还有他们两人各自的亲朋好友。当然,在所有人当中,最漂亮的一个人,还是穿着白色婚纱的江维。她没有戴任何头饰,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间,像一片摇曳的夜空。白色的婚纱一直垂到地面上,裙摆宛如怒放的花朵。

  当女孩们扶着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原本站在我身边的御新冶瞬间呆住了。我清楚地看到,他甚至连眼圈都开始泛红。但是他立即回过神来,对我比了一个手势:“showtime!大家都站远一点,退到安全地带。”

  我点了点头,等众人都退到安全的地方后,迅速点燃了三脚架前的镁条,然后飞快地躲到远处。

  伴随着一声轻响,一簇火光忽然冒起,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伴随着浓浓的白烟,一簇更绚烂的红色火光猛地喷发出来,紧接着,亮起了一团更耀眼夺目的白光。在一片黑暗中,三脚架仿佛变成了一棵燃烧着的树,树冠上摇曳着的火焰不断向周围喷洒着红色的火星。

  在持续不断的刺耳的爆炸声中,火光慢慢变得微弱,最后终于熄灭。

  同一时间,我将一粒黄色软糖推入早已经准备好的试管里,软糖一与试管内的液体相遇,立刻窜出耀眼的火光和白烟。整个试管都被火焰填满,隐隐约约从试管口冒出一点火花。等到火光逐渐熄灭后,我又重新倒入了红、黄、绿三粒不同颜色的软糖。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一束更耀眼的火光从试管口喷射出来,并且不断地跳跃着。

  接下来,一个又一个绚丽的化学实验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这些化学实验,都是我和御新冶一起研究并且反复试验三天后才确定下来的。其中的铝热反应非常危险,如果没选好实验材料就极易造成爆炸。而我们反复试验多次、铤而走险的原因,就是为了能够给江维一个惊喜,让她回忆起高一那一年,御新冶做给她看的那个简单的化学实验。

  “新婚快乐,校医姐姐,这是御老师准备给你的新婚surprise。”我笑着对江维说。

  在所有人的惊叹声中,穿着白色西装的御新冶走了过来。他牵住江维的左手,将一枚雕刻着繁复纹路的银色戒指戴到了她的无名指上,笑着说:“好不容易才买了房子,身为勤劳节俭的人民教师的我暂时还没办法买钻石戒指送给你。但这对戒指是我特地订做的,上面除了我们各自名字的缩写字母之外,还刻了一朵木樨花的图案。希望这枚戒指,可以让天中的‘女神’校医姐姐永远留在我身边。”

  一个学生拉了拉门口的吊环,被我们事先装在屋檐下的彩蛋猛地弹开,纷纷扬扬的彩色亮片和花瓣如初雪般洒下来。

  在一片欢呼声中,江维没有说一句话。她紧握着御新冶的手,满脸通红却开心地哭了起来。

  我站在人群中,望着他们两个,默默地在心里送上了最真挚的祝福。

  我十七岁的时候,以为自己是一颗孤星,只能在黑夜中独自散发出微弱的光。我狼狈地跑过了这个雨天,却在下一个路口遇见了那些愿意把伞分给我一半的人。

  御老师就是其中一个愿意把伞分给我的人。他像一个大哥哥一样,一路开导着我,教会了我很多知识,陪着我走过了一段长长的路。

  现在,他的伞终于只为他心爱的女子打开了。

  我希望,他的笑容永远都不会被弄丢,并且可以一直一直这么保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