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公园以红枫诸多而著称,整个公园常年被红叶所掩埋。但是在印象中,我去过香山公园的次数也只有那么一两次。所以,并不是很熟悉里面的景物。
在门口左顾右盼了很久,我都没有发现沈夏辰的身影。于是,我决定一个人进去走走。
公园里的游人依旧是成双入对的居多,长椅大多被偎依在一起窃窃私语的男女所包揽。偶尔也会看到趁着七夕买玫瑰花的中学生,死缠烂打着情侣们,好用高价将自己的玫瑰推销出去。往往这个时候,平日里五块钱一枝的玫瑰可以买到二三十块钱一枝。而男方一般则会不好意思驳回,只能硬着头皮买下来送给女生。
香山公园里不同品种的红枫很多,我一路走过去,景物大多和记忆中的相似,鲜艳的红叶美不胜收。因为天中实行全封闭式管理,常年住校让我很少外出走动,所以平日里也极少见到这样的美景。
最后,我来到了一个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
地上堆满了厚厚的枫叶,像是铺上了一张一望无际的红色地毯,朝着更远的方向延伸。一棵巨大的枫树静静地矗立着,被红叶压弯的纸条垂下来,几乎要触到树下一张堆满红色落叶的黑色长椅。一盏路灯静静地矗立在一旁,黑漆为底的灯柱看起来有一种沧桑感。
不时有红色叶片脱离树枝,打着旋儿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
一整个安然静谧的初秋夏末,像是要被红叶所掩埋。
我在黑色的长椅上坐下来,从挎包里拿出一个进来之前在门口买的蛋糕,撕开包装吃了起来。等我吃完之后,包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我拿出手机,是沈夏辰。
“喂?”
一接通电话,便听到沈夏辰焦急的声音:“你在哪儿?”
“我在香山公园。”
“该死的,我昨晚通宵到了今天中午,本来打算回家补个觉的,结果不小心睡过了头。”沈夏辰的声音听起来很懊恼。
“我傍晚的时候有给你打电话。”
“哎?真的吗?”
“你接了以后一句话也没说,然后我就挂掉了。你自己看看通话记录吧。”
“你现在还在香山公园?”
“嗯。”
“我过去找你,等我二十分钟。”
“好。”
挂断电话后,我站起身,到附近的小便利店买了一杯红茶。我不喜欢喝太甜腻的饮料,除了白开水以外偶尔会喝一些茶饮。店主是一个二十七八岁左右的女子,她一边把装着茶叶的小包装袋放进杯子里,一边微笑着问:“一个人过七夕吗?”
我摇摇头:“不是,在等人。”
店主有些惊讶:“是约会吗?现在已经十点半了啊,今天可是七夕,你男朋友怎么会迟到那么久?”
我正想要回答她“我不是在等男朋友”,手机在这时又忽然响了起来。
“喂,你在哪儿?”
“我在……”我正想回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不认识这个地方。“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反正,就在公园的某个角落里。”
“香山公园那么大,等我找到你的时候七夕都过去了。”男生无奈地说,“周围有什么标志性建筑吗?”
“我在一个小便利店里面,便利店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枫树,比其他的枫树都要大很多。”
“好,我知道了,你等我,我马上到。”
“嗯。”
店主将泡好的茶饮递给我,笑着揶揄道:“男朋友来啦?”
“嗯,不过不是男朋友,好朋友而已啦。”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不要以为我们都老了,都是死封建。”店主笑得很贼,“有哪个男生会放弃泡妞的大好机会,而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约一个不会让他动心的女孩子过七夕呢?”
我一时哑口无言,却也不打算继续跟她争辩什么,而是喝了一口红茶。红茶是热的,带着淡淡的茶香,因为没有加糖的缘故,刚入口的时候有些苦涩,但是咽下后却有一股甘甜的味道。
我并不认为沈夏辰是因为喜欢我才找借口与我过七夕的。我觉得,我在他的心里,就跟他在我心里一样,贴着“特殊的朋友”的标签,奇怪地存在着。
我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体贴和照顾,而不用被“恋爱”这层关系所羁绊。
我知道,这是病态般的依赖。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我转过头去,穿着黑色t恤的沈夏辰走了进来。似乎是由于刚睡醒不久的原因,他来不及同往常一样用发蜡将刘海抓起。柔软的黑发覆住他的额头,这使他看起来又低龄了几岁。
沈夏辰走到我身边,拉出一张椅子,刚坐下便扑倒在桌上。
我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睡醒啦?”
“还是有点困。”沈夏辰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才睁开眼,重新直起腰,望向贴在墙上的菜单:“我有点饿……要一份皮蛋瘦肉粥好了。你吃什么?”
“和你一样好了。”
沈夏辰转过头对店主说:“两份皮蛋瘦肉粥。”
店主是个一分钟也闲不下来的人,即使此刻正在忙着煮粥,也依然不忘插嘴:“小帅哥,你怎么让你女朋友在这里等了你这么久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个时候才出来约会的,再过一个多小时七夕就要过去了。”
沈夏辰愣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只是单手撑着额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小心睡过头了。我看了通话记录,那时我在睡觉,好像是按错了键,不知道自己接了电话。”后面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身为男朋友,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沈夏辰的没有否认让店主更坚信了她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她将粥端上来,“小姑狼还挺害羞的,非说自己不是在等男朋友,哈哈。”
沈夏辰有些窘迫地看了我一眼,我面无表情。
刚煮出来的皮蛋瘦肉粥香软可口,粘稠的粥入口即化,瘦肉和皮蛋都很新鲜。但是由于之前已经吃了一个蛋糕,我有点儿吃不下。但是为了陪沈夏辰一起吃,我还是点了一份。
我和沈夏辰默不作声地吃着,没有再对话。
“哦,对了,顺便跟你们说一下。”正在用笔记本上网的店主突然抬起头,“十二点钟的时候会有焰火表演,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沈夏辰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看我:“去么?”
“嗯,也好。”
从便利店出来已经将近十一点半,我跟沈夏辰并肩走在寂静的公园里。偶尔踩到一两片落叶,碎裂的声音就会在脚下响起。
“今天本来想带你去游园的。”身旁的沈夏辰突然开口,弄得我连忙集中了注意力。“觉得女孩子应该都会喜欢那个吧……结果,错过了。”说到后面的时候还配上了一个无奈耸肩的动作。
“没关系啊,我们可以下次再去嘛。”本来只是想安抚他的,但是等到说完以后才意识到“下次”是什么样的概念。我噎了两秒,继而望向沈夏辰,却发现他的神色正常,并没有注意到我的用词,于是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那么现在,在焰火表演开始以前,我们要去哪儿?”沈夏辰摆出一副“女士优先”的模样。
“唔,我也不知道。就这么随便走走?”
“好。”
“为什会忽然找我陪你过七夕啊?”走了一段路后,我忍不住问他。
“其实我有邀请我们班的别的女生啊,只不过她们都好像看到恐龙吃飞机似的,纷纷惊恐地拒绝了我。”沈夏辰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我有点想笑,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哦,原来是实在找不人才来找我啊。”
“才不是咧。还是说,其实你已经有约了,只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我,才忍痛来陪我吗?”他忽然一脸幽怨地看着我。
“你想太多了,我这种人怎么会有人敢约呢。”
“好吧,你难道就没有喜欢的人吗?”
我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应该没办法再喜欢一个人了。”
“为什么?因为顾千叙吗?”沈夏辰忽然停下了脚步,看着我。
我有些心不在焉地避开他的眼睛:“可能吧……反正就是很难啦。而且现在离高考也没多久了,我暂时……还没有什么心思去想这些。”
“哦。”他低头,“接吻也没用吗?”
“这个……没试过。”
“那,我来帮你?”
“哈啊?”我睁大眼睛看他。
“反正今天也是七夕,我就勉为其难地牺牲一下色相帮你好啦,谁让我们是好朋友呢。”他连调戏的话都说得半真半假,口气暧昧无比。“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友情亲亲哦,千万不要被我一吻定情了。”
“喂!谁答应你了啊!”我有点着急了。
那到底要不要?”沈夏辰忽然一本正经地看着我。
“我……”我张了张嘴,却神使鬼差地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于是他露出了然的笑容,我瞪着他。
他摸摸我的头发,我瞪着他。
他停下动作看我,我依然瞪着他。于是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但是没有维持多久,他就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笑、笑什么笑啊!”我的脸烫得快要烧起来了,只好恼怒地推他。
“你僵硬得跟块木头似的,让我怎么亲啊?”
我恼羞成怒起来:“还不是因为你一直——”
没有说完的尾音忽然被冰凉的嘴唇堵了回去。原来沈夏辰的嘴唇跟他的手心一样凉,还带着一点点薄荷茶的清凉味道。我惊出了一背的冷汗,双腿发软,惊慌地推开了他。
“怎么样?什么感觉?”沈夏辰并没有因为我推开他而生气,而是略显期待地看着我。
“没……没感觉……”
“好吧,看来真的没什么用。”他失望地低下了头,随即又笑了起来:“那我真的没辙啦。”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慌乱地望向了别处,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说谎了。
刚才,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左胸剧烈地跳动着。那样的频率,几乎让我误以为自己快要得了心脏病。我想,这真是太可怕了。
“十一点五十九分了。”就在我心慌意乱的时候,沈夏辰突然抬起手看看了手表上的时间。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焰火表演,开始了。”
沈夏辰的话音刚落,伴随着细长的轻啸声,黑夜忽然间被点亮,五彩缤纷的火花瞬间绽放,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绿色的,橘色的,紫色的……仿佛流星一般绚烂。
这一刻,世界属于它们。整个世界随着它们的绽放而光彩一瞬。
我稍微稳住了自己的情绪,抬起头望着夜空:“昙花一现。”
“什么?”站在我身边的沈夏辰转过头来。
“我记得以前语文老师让我们写过一篇作文,材料大概是说一种叫依米的花耗费几年的时间,才能开出一朵四色的小花,然而这种花只能绽放短短几天便会香消玉殒。我当时立刻联想到了昙花一现、蝉的蛰伏,还有蜉蝣的朝生暮死。”我望着夜空中绚烂的烟花,回答道。“其实焰火就像昙花一现一样,只有短短的几秒钟,瞬间便坠落了。”
男生脸上诧异的表情只存了两秒,便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轻而浅的笑意:“你只知道‘昙花一现’,但是你听说过后半句‘只为韦陀’么?”
“嗯?”
“为了能让每年暮春时分下山为佛祖采集朝露的韦陀看她一眼,昙花选择把集聚了整整一年的精气绽放在那一瞬间。即使韦陀始终没有想起她,昙花还是心甘情愿地默默绽放了千百年。”男生笑容的弧度更大了一些,“为了能够达到目标,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是值得的。哪怕焰火只绽放于一瞬,但它却也如此绚丽过,不是么?”
我眨了眨眼睛:“好像是这样的。”
“所以啊,我们就要高三了。”沈夏辰伸出手来拨了拨我的头发,“高三这一年,要用尽全力去奔跑。不要觉得不值得,因为所有的努力终将会换来最美丽的一刹那。等到那个时候,你就会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有收获的。陆星,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天中未来的高考状元,绝对不能坠落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自己都浑身不自在起来:“干、干吗一直这样看着我?”
“我代表天中全体准高三学生诚邀著名心理咨询家沈夏辰先生到我校开展讲座。”
沈夏辰一下子恼羞成怒起来:“哎呀!我有很认真地在跟你说!”
“好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看着他,笑了起来。“高三一年我都不会写诗了,也不会因别的事情而分心。我答应你,我会考上重点大学,好不好?”
沈夏辰别扭地别过脸:“谁要管你啊。”
“陆星不会让你失望的。”我认真地说
“好吧,我相信你。”沈夏辰终于将脸转回来,“喂,跟你商量个事好不好。”
“嗯?”
“以后,也把我写进你的诗里吧。”
我愣了一下,但是看着他那副别扭羞涩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嗯,好啊。”
沈夏辰立刻兴奋起来:“我要像席慕蓉情诗里描写的那些男主角一样,深受少女喜爱,总是有人为了和我见上一面在佛前苦求千年!哈哈,对了,你要把我写得温柔有才,还要……”
“喂,醒醒,醒醒,天亮了。”我一本正经地推了推他,很不给面子地打断了他的幻想。
沈夏辰哈哈笑起来:“走啦,我送你回家。”
“好。”
他走在前面,少年颀长的身影略显消瘦,却挺拔得像一棵松树。这一次,我并没有与他并肩同行,而是放慢了脚步,稍微落在了他身后。
我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一时间忽然有些失神。
我明白,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只能够到这一步,我们不能再互相接近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