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流如虹,车马如龙,天边笼罩着的深青色暮霭渐渐消逝,薄暮的宁海市华灯初上。
一辆银色的北京现代在市中心一个繁华的路口停了下来。车里的人趁着红灯的间隙从上衣兜里掏出手机,大致的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提示,希望能看到自己想要的那条消息。
在医院忙了整整一天,林海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更何况看手机,现在终于能稍稍松口气。宁海市属于二线城市,今年年初全国知名的南城医院在这里开了分院,医院到现在刚刚步入正轨,他作为刚工作不久的医生为此忙得不可开交。这所盛名远扬的医院尤其以它的精神科在业界最为著名。林海本来是南城医院在上杭市总院的实习医生,虽是实习医生,可是进的了南城总院,还是和自己专业对口的精神科,同届的其他人不知有多少羡慕得红了眼,当然也有不少嚼舌根的,说林海是靠着有着一座金山的母亲。
这些话林海不是没听到过,每当这时,性情温和的他总是笑笑也不去在意。因为他没法否认,母亲确实帮他走动了关系。虽然自己和母亲并不亲近,特别是父母离婚以后,自己和父亲,哥哥和母亲,就一直分隔两地生活,多年下来越发疏远了。林海始终觉得他们离婚的原因并不像父亲告诉自己的感情不合那么简单,但无论是小时候或是现在,林海没都有问过,他不想看到父亲为难的表情。
对于母亲的帮助,林海并不太领情,他的母亲也好像没有指望他的感谢。说起他母亲陈楼美,不得不先提一下宁海市的桃华集团——这所不大的城市里人尽皆知的一家大型企业集团,改革开放初期靠零售产业起家,成立起桃华百货商厦,后来九十年代初又跨业房地产,赶上了房地产的十年春风,再到近两年又在宁海市多处开设起商务酒店。跨行业于零售,地产,酒店多个方向,最初的桃华百货商厦也就逐渐扩展为如今的桃华集团。陈楼美既是桃华集团最大的股东之一,又是集团下百货商厦的主要负责人,说她有座金山倒一点也不夸张。
实习结束后林海从特大城市上杭市被分到宁海市,到了这所刚成立不久的南城分院来,有不少人听到后都幸灾乐祸的。南城医院虽然牌子硬,可一个二线城市的刚刚开设的医院都还没在本地站住脚,各项事务都待重整,可想而知工作量有多么大,而且先不说上杭市也有不少名声足以和南城医院媲美的大医院,单只是上杭这座城市就有着多少小城市无法比肩的机遇。不过林海倒是毫不在意,久未与母亲通话的他特地打了个电话,让她绝对不要插手。陈楼美即使有心要管,可觉得毕竟林海这算是回来了,她便也没有多言。
林海不在意重回宁海市的原因一来是他本身刚刚毕业,正是想要大展拳脚多家历练的时候;二来是因为此时的宁海市,有着非常令他在意的一个人。
林海手指轻轻向上滑动着手机屏幕,一条微信提醒跃然跳入他眼底,他嘴角随即浮上一丝笑意,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极长的喇叭鸣叫声,打断了他想马上拔出电话的冲动。他抬头看到信号灯已经变绿,赶紧放下手机踩下油门。一直驶出去好长一段路,刚刚看到的那条消息还在他心头浮现,林海顿时感觉疲惫一扫全无。
副驾驶的座位上,依旧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映着一条的消息。
姐姐:小海,回来了得空看看我呗。
将车驶到一条人不多街道,林海在路边停靠下来,再等不了一刻便拿起手机长摁了“2”号键,手机那头传来几声有规律的嘟嘟声,却迟迟没有人接起。
手机的这端,赵苑玫刚送走一个病人,进房间前对屋外负责接待的助手嘱咐了两句:“李漪漪下一次约诊定在下个周三,记录一下就没什么事了,今天可以下班了,辛苦你啦。”话音语调温柔,白皙的脸颊上浮现真诚的笑意,眉眼俱是暖暖的笑。负责接待的小姑娘忙不迭地点头说是,看着转身回到房间的赵医生,感到如沐春风般温暖。
这个助理医生是从三年前开始给赵苑玫做助手的,那时赵医生带着要弥补中国中等城市在心理治疗方面的不足的心愿来到宁海市,开了这间心理诊室,奔着她的大名来应聘的心理学专业的学生成百上千。原因很简单,因为赵苑玫,这个人确实不一般: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心理学硕士毕业,二十五岁起便在著名华人心理诊所“sunnyday”工作,并成为那里最年轻的心理医生,几年内名声在业界迅速窜升。在治疗过程中,她尤其侧重环境暗示这一方法,结合她在与病人沟通时独特的交流方式,经她治疗过的病人,心理健康程度都有很大改观。所以单是赵远玫这三个字,便如同天才一般的存在映照在后辈心中。虽然她多次在和别人谈经验时提出勤奋是最主要的,但熟悉她的同学或同事都知道以她思维敏捷的程度被称为“天才”一点都不为过。在她进入sunnyday时,院长便曾亲自面试这位大学时便因为发表过甚至引起业界重视的论文而备受关注的青年,确如传言,过目不忘,无论是成百上千的病例或是只有一面之缘的面孔,她的记忆像是会复制一样,只要看一眼便都深深的记录在脑海中。
这个只有二十八岁的心理医生,不仅能力出众,样貌更是美得让人无法挑剔。不仅是助理医生,许多知道她经历的人都以为她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可三年相处下来,助理才知道自己之前把她想得太过神秘了。赵苑玫对待病人和蔼可亲如同家人一般是不用说的,私下里对待同事们性格颇像个阳光般的孩童,行事待人毫无防备,脸上总是带着微笑,让旁人看了都感觉格外亲切。赵苑玫秀美的脸庞总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善意,极美的双眸里面如有静水东流,让人如沐清爽的春风。
助手轻轻敲了两下门,想跟赵苑玫道别,里面却无人应答,她想了想还是缓缓推开门。
屋内光线有些暗,只开了桌上一盏台灯发出淡黄的光。赵苑玫一个人站在窗前俯视着宁海市的夜景。
赵苑玫开的这所心理诊疗室座落在筠庭大厦写字楼的高层,名叫心远诊室。宁海市是一座中国北方看得见海的城市,环境污染小,这间诊以写字楼巨大的落地窗代替墙壁,白天在屋中便可远眺海景。屋内装潢风格颇具古典韵味,全木的家具,总有清淡鲜花点缀,墙上挂着一副云海风光,一副竹林美景,一步迈入有如入古画之感。
小助手听到桌子上一阵阵传来手机的震动声,赵医生却像没听见似的背着身站在窗边,远处投来的led灯光弱弱的在地上打出一个白色的平行四边形,除了她所站立的地方其余都愈显黑暗。平日里总被许多人环绕的身影此刻在光影斑斓的夜景中倒显得有些孤独。
“赵医生?你电话一直在响。”助手在门边试探地向她说,有些担心自己的做法会不会打扰她看夜景的兴致。
“嗯?”赵苑玫回过神来,本来双手抱肩的她在转身的一刻挂上微笑,手也自然的下垂,看着门口的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好的,谢谢啊,我看夜景看得太入迷了。”
她走到桌前,看到手机屏幕显示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名字,小海。赵苑玫拿起手机示意助手可以下班了,自己摁了回拨键。
响了只不到一声,那头便接起来了。
“姐姐,你可算接电话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林海的声音有些着急,又明显带着松了口气的语气。
“臭小子还好意思说,你来宁海快一个月了吧,倒是来找过我吗一次吗。”赵苑玫故作生气。
“你也知道医院在这边刚成立,我实在是抽不出完整的一天来看你。”林海有些无奈,不过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其实是一直在等赵苑玫先开口说要见面。毕竟他才二十六岁,许多事上他还是带些小孩子一般的想法。
“好啊,那你说什么时间......”赵苑玫话还没说完便听见手机那头有汽车飞驰的声音,“林海你在开车吗?”她的声音随即由柔和变得清冷,语气中带上质问的语气。
“放心吧,我把车停在路边了,按你说过的。”林海显得更加无奈,他知赵苑玫是好意,却不想让自己在她眼里总像个需要她教导的小孩子。
赵苑玫听出他话中的语气,不禁笑了两声,“好了,等有空见了面再跟你算算帐。”
“明天我休息,”林海急忙说,随后又稍微平复了一下,接着说道:“明天见面可以吗。”
“明天啊,可以的。”
放下电话后,赵苑玫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正好六点半。她似轻叹一口气,十分细微,然后侧身将头依靠在玻璃墙上,双手又恢复了抱肩的姿势。
看着霓虹闪烁的夜色和远处沉沉的暗海,她口中像是在自言自语:“小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