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一片沉默。一张桌子两旁坐着神态,表情,心境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隔壁监控室里站着的人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玻璃窗这边,脚上像钉了钉子似的一动不动。
这时监控室的门开了,进来一个名警察,年纪三十岁上下,体态偏胖,有些黝黑的脸上虽然带着笑意,可一双眼睛看起来却是敏锐得很,前额上即使不笑也布着些抬头纹。
“在川儿,”他带着儿化音叫着屋里人的名字,“行了别看了,又不是什么疑案,再说这是治安队的活。小李这样的年轻人正是青春火烧得最旺的时候,交给他去做就对了。咱们这些上有老下有小的就别跟着搀和了。走,吃饭去。”说话人名叫周路,是秦在川的警务搭档,也是他从警校就认识的好朋友,如今算来也有十多年了。
秦在川听后不禁吐气轻笑一声,转身向周路走去,边走边说:“上有老下有小的是你,我一身轻松,比你还青春点。”他故意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说。
周路伸出手指向他摆了摆,一边摇头一边说:“你又不是没妈......”刚说到这儿,他看见秦在川眼神有微微的变化,周路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接着上前一步,一把揽过秦在川,哈哈干笑几声忙岔开了话题:“这个,你说说你,都三十的人了,还不找个媳妇,你看你这都穿的啥,这衬衣都洗白了。”
秦在川知道他岔开话题的用意,脸上淡淡笑了下,接着抬起手一巴掌重重的打在周路的肩膀上,打得他龇牙咧嘴。
“看着你,我就更知道一个人的好处了。得了,你吃去吧,回来给我随便带点。”秦在川做了个手势指了指隔壁屋,此时自己并不想离开。
周路是他多年的好友,深知他的犟脾气,于是也不再多言,招招手便推门离去了。
秦在川目光又看向玻璃窗那边,审讯室里还是没有一点进展。周路说的没错这是一桩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案子,一个未成年的小混混在路上抢劫,结果抢了老太太的包。老太太身体本来就弱可偏偏又死拽着包不放,结果给摔得进了医院,伤得还不轻。这事发生在一个挺偏僻的小胡同,根本没什么人看见,结果老太太家人不算完,天天来警局闹非要捉住那个罪魁祸首。
小李带着几个新人做了几天调查,正当毫无进展的时候,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姑娘偷偷找到小李告诉他自己那天看见是谁把老太太给撞倒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人证,可小姑娘说什么也不愿意录口供,说那个小流氓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坏蛋,实在怕他报复自己。小李又找了小姑娘的家长希望可以协助,可成人的意思更明确,表示孩子是胡说的,他们没有看见。
秦在川敲了下审讯室的门,接着推门而入。小李一看他进来了连忙起身,朝他喊了句“秦队”。秦在川冲他一颔首,示意他先出去。
小李有些犹豫但还是照做了,这本是治安队的事,秦队是刑侦队的副队长按理用不着管。不过秦在川的名气在警局可算是无人不知,不为别的就为他那个八头牛也拉不回的犟脾气和为了案子连命似乎都可以不要的拼劲。前几年宁海市跟上级市联合办了件缉毒的大案,秦在川守在据点七天没合眼,旁边的人换了三拨,可他就是撑着不走,毕竟他是亲眼见过对手的总觉得亲自上阵更保险一点。终于等到了对方露出破绽,秦在川带头第一个冲上去把人拿下。结束后一向挑刺的副局长看着他两只肿得像红灯泡似的大眼,十分动容的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好”。从此之后,秦在川的名字就传开了。小李自打进了警局以来,总能听见别的警员说起秦在川来插手他们的案子,就连自己的队长也跟他们嘱咐过,如果秦队要管就让他管,反正他也帮不了倒忙。
秦在川在小混混面前坐下,顺手拿起桌子上未做完的笔录,抬头看了对面的人一眼。他还是个孩子。
“孙传飞?”秦在川盯着本子,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接着将目光移到他脸上,紧紧盯着他。
孙传飞脸上继续保持着不屑的表情,但那副无所谓的面孔下越发想掩藏的惊慌却被秦在川一览无余。
“几岁了。”秦在川的问题有些出乎小混混的意料。
“十五。”孙川飞被小李大吆小喝地问了一晚上话,此时秦在川平和的语气让反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秦在川放下手中的笔录,将身子向后仰去,靠着椅背与他平时。
“你知道么?”秦在川微顿,“如果那天被你抢的老太太不是单单摔倒了,而是一个狠的,摔死了,你知道自己现在会在哪吗。”
“那老太婆没死啊。”孙川飞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带着如同劫后余生一般的口吻。
“不是说没见过什么老太太吗?”秦在川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声音随即带上压迫性的质问。
“我......我是没见过,听说的。”小混混别过头去,躲开他的目光。
秦在川嘴角微微笑下,俯身向前手指狠狠敲了下桌面,孙传飞一个机灵。
“是,被你抢的老太太没死,不过你家里的老太太可快要活不了了。”秦在川冷冷地说。
“我奶奶?我奶奶怎么了。”小阿飞脸上顿时露出焦急的表情。
秦在川不去理会,而是接着说:“要我提醒你,中国法律规定超过十四周岁便要承担刑事责任。你十五岁了,如果你当时再多用一点力,让那老人摔死了......不知道你家里唯一的亲人该如何安度她的晚年。”
“你他妈少唬我,我奶奶到底怎么了!”
“你心里还记着你奶奶?”秦在川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巨大一声响,“我告诉你,这次全是你侥幸,老人命大才没真出什么事,你现在才能坐在这儿有脸跟我大声嚷嚷。但你跑得了这次,你跑得了下次吗?”
孙传飞被他这一吼震得愣住了,默默低下头半天没动静。秦在川平复了一下接着说:“你的奶奶没事,她现在还不知道你干的这些好事。但我这句话放在这儿,你,迟早会出事,有朝一日你奶奶看着她唯一的孙子,被警察从家里带上手铐带走时,你觉得她会怎么想,她还能好好生活吗。”
小混混抬起头,看着对面这个面色有些疲惫的警察,他说的那些话像是针一样落入他心底,或许是因为害怕,眼圈竟然有些红了。
审讯室内沉默了片刻,秦在川撇了他一眼,目光随机落在他身后一个没有聚焦的点上,声音变得有些小了。
“其实,你是很幸运的。”
孙传飞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他抬起头看见他毫无焦点的目光像是坠入了什么久远的往事一般。
“你犯了错但却有可以改正的机会,有些错,即使当时得以侥幸逃脱,可日后即使付出一切努力,却也无法弥补了。等你再大一点就会知道,比起呆在监狱里,内心因为永远的愧疚而饱受折磨,那才是真正的惩罚。”
秦在川不知自己怎么就说出这番话来,或许是看着这个孩子,也是只有十五岁这般年少的年纪。
跟孙传飞一样听得愣了的还有监视屋的周路,周路看着对面的两人,不由微微皱了下眉头。
“警察叔叔,”孙传飞的声音有些梗,接着掉下泪来,“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错了,可是我要是承认了那老太婆肯定会让我赔很多钱,我和奶奶没有那么多钱,我们上哪去找那些钱啊……”
“别哭了。”
小混混忙止住抽泣,抖抖索索地看着他。
“长记性了吗?”秦在川问道他,一双敏锐的眼睛牢牢盯着他的脸,心理判断着他说的是否是真话。
孙川飞忙不迭地点头,“记住了,记住了。警察叔叔这次真的知道错了,她倒下的时候我就害怕了,也后悔了......”
“嗯。”秦在川边点头边起身,顺带着把凳子放好,“那你就好好想想怎么办吧。”
小阿飞看着刚才还像是要救自己的警察叔叔此时又要转身离去,心理升起的一丝希望又破灭了。秦在川推门离开后他便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秦在川转身进了监控室,小李一看他立刻喜笑颜开。
“秦队就是秦队,我这嗓子都干了什么也没问出来,您这两句话就让他招了。”
“行了,去整理一下笔录吧。”
秦在川看到周路也在屋内,眼神中滑过一丝情绪。小李出去后,他走到周路身边,也一齐看向玻璃窗那边正在痛哭的孙传飞。
“饭呢?”秦在川问。
“放你桌上了,热热再吃吧。”
“嗯。”秦在川点点头,说了句“吃饭去了”便转身了,快到门口时,周路嘴角动了动,叫住了他。
“在川儿啊,其实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到那为止吧......”
“走了。”秦在川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他,下一秒便只剩门重重合上的声音。
秦在川一边在办公桌前扒着有些凉了的炒饭,一边拿着手机,反复关上打开一个号码。
一直拖到自己饭都吃完了,他觉得不能再拖了,才终于鼓起勇气,把号码拨了出去。
“这次又什么事。”手机那头传来一个毫无语调的女声。
“帮我个忙。”秦在川说话时微微握紧了手机。
“你还真是孝顺,如果不是找我帮我,你连这个电话也不会打。”女人的声音充满自嘲。
秦在川没有多说话,只是简单的说:“借我点钱。”
“你不是犟骨头不肯要我的钱吗,做什么不好非要去做警察,一年到头能挣到几个.....”
“大概几万吧,过后我再把具体的数告诉你。”秦在川心里约莫估计了一下老太太的医疗费,不过实在是没底家属会不会趁火打劫。
“你要钱干什么?”女人立刻起了疑心,他还从没问自己要过这么多钱。
“怎么?”秦在川无法忍住情绪,带着讽刺的语气说:“几万对你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吧,舍不得了?”不等对方反驳,他又接着说:“我做什么事,你找人一查不就一清二楚了。你不是钱很多,很喜欢调查别人吗。”
“秦在川,你真是个混蛋。”女声陡然间提高了嗓门。
“我是为救人,看在我还是你儿子的份上,把钱借我,我会还的。手里那么多昧心的钱,你也该做点好事吧。”秦在川的语气几乎要把手机那端的女人逼疯,一时间两边都沉默了。
“要多少回头直接跟秘书说。”
“挂了。”秦在川说完便挂断了手机,他知道她一定会给自己的,即使彼此之间有再多的怨,可血缘毕竟是抹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