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昼犹昏 第7章 秦在川
作者:盖冬歌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法医结果出来了,”周路拿着报告往秦在川桌前一扔,“身上除了坠落产生的撞击外没有任何其他致命伤,更不存在服毒的可能。已经可以确定齐四不会是坠落前死亡。陈木那边也都和员工一一核实了,金语娇说的是实话。在川儿,我知道你在意这个案子,但确实没什么好再查下去的了。”

  “那地方不算偏僻,连一个目击证人都没找到?”秦在川的双眼因为通宵而布满血丝。跟这些大方向上的证据比起来,他发现的那点蛛丝马迹根本算不上证据,可他就是无法违逆那份毫无由来的直觉。

  “掉下去的那一面不是朝着马路,它前面是对面那座大楼的背面,确实不好找目击者,到现在也没有人提供线索。”周路有些无奈地说。

  “鉴定科那边呢,吊着平台的绳索有什么异常吗?”

  “你说什么算异常?绳索上是有不少摩擦的痕迹,可那绳子本身就每天上上下下,有也是正常啊。还有你非要揪着不放的那点油渍,齐四一个大老爷们吃完饭没女人那么讲究,就是没把手擦干净留下点油花又能怎么样呢。”周路看着秦在川桌子上堆积着的录像带,知道他肯定一夜没睡。

  “那个时间齐四怎么会吃饭?况且他一直在户外,中间根本没有离开过。”秦在川没有想通的就是这个问题,如果是早饭蹭在手上的,一上午的时间怎么也该擦掉了。

  “手机呢?通话记录查了吗?”秦在川抬头看着他接着问。

  “确实有一个电话。在十点四十二分,不过对方用的是一次性号码,查起来有些困难。”

  秦在川神经又立刻机警起来,如果其中没有猫腻,谁会用一次性电话打过去,还是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周路叹了一口气,拍拍秦在川的肩膀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指了指桌上的电脑问:“看出什么来了吗?”

  秦在川摇头:“还没看完,但记录下来的都很正常。齐四平时要么是一个人,要么是和金语娇一起。金语娇也和他们反映的一样,有时会被齐四的同事们招呼着一起吃饭。”

  “你在怀疑金语娇?”周路有些不敢相信的语气,“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就算这真是谋杀,她一个人怎么想出这么周密的计划,又怎么实施?”

  “一个人做不了的事,多个人就会容易很多。”他自然知道金语娇不会这么聪明,但他总觉得金语娇背后有个绝顶聪明的人。

  周路把他拉起来,不由分说地拖着他向屋外走去:“出去跟我透透气,顺便吃点饭,你再这样拼下去活不过四十的。剩下的我来查,求您歇一会儿,成吗?”

  “你来查?好啊,那你跟我说说你到现在为止都发现什么了?”

  周路一听,只得做了个无奈摊手的表情。“我跟你想法又不同,我从开始就觉得这不是谋杀。”说完他有些自嘲地笑着,竖着一根手指在秦在川眼前晃晃说:“就发现一个,金语娇头上的发饰少了颗珠子,这算吗?”

  秦在川朝着背上来了一巴掌,没好气地说:“你能看点有用的吗?”

  “我说的实话啊,”周路一脸无辜地说:“那是我老婆她们厂车间生产的,她自己也戴着一个。上面有三颗珠子,那天金语娇走的时候我无意间瞟了一眼,她的那个边上少了一个。我天天看我老婆,不会记错的。”

  秦在川无奈地看着说得眉飞色舞的周路,咂咂嘴说:“难为你了。”

  周路刚要自吹一番自己观察力敏锐,秦在川早已经走出去了,气得周路不禁脱口而出:“秦在川,给我回来!”

  两人在警局对面不远处随便买了一笼包子,这时才早上七点,街道上除了零零星星几个早点摊,来回路过的也只有晨练的老人。秦在川觉得自己紧绷的神经在这安静的小巷里终于有了些许的放松。

  “烫死我了。”周路伸手拿起一个刚出笼的包子,烫得赶紧松开了手,边搓着手边在嘴边吹气。

  秦在川笑他,结果自己拿包子的时候也被烫了一下,看着周路向自己投来幸灾乐祸的表情,秦在川只得暗暗叫苦,下意识地用把烫到的食指和拇指相互摩挲着。

  手指相互蹭了几下,他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头脑里飞快地把某件事情给串起来了。

  “老周,你赶快回趟家,问嫂子把她的那个头饰借来给我看看。”秦在川眼神像是还在走神,语气却是十分冷静。

  周路三口两口咽下嘴里的包子,带些怒气地说:“大哥,求您别再折腾了行吗,我老婆上班早,这会儿说不定都快出门了,我上哪给您找头饰去。”

  “让嫂子照张照片给我也行,老周,快点!”秦在川看向他,像是想通了什么,语气中带着些着急。

  “那你总得给我解释解释吧。”周路嘟囔着,实在不想给妻子提这种无理要求。

  秦在川二话不说就站起来,对他说:“别吃了,快给嫂子打电话。”说完便转身快步朝警局走去。

  周路嘴里大口含着没来得及咽下的食物,狠狠朝他瞪了一眼,从手边抽起个塑料袋把剩下的包子一股脑倒了进去,也连忙快步跟上。

  “你看,案发当天十层到二十层的楼层监控虽然坏了,但电梯监控是独立的并没有问题。”秦在川边说边指着电脑屏幕,“这里,金语娇十点三十六分从二十楼乘电梯下到十楼去的时候,她头上的发饰上还有三颗珠子,和嫂子的一样,是完好的。”说这秦在川指着视频中金语娇的头发,电梯监控俯拍的视角正好一览无余,随后又晃了晃周路手机,上面刚收到他妻子发来的照片。

  “十点五十四分,金语娇从十楼的电梯再上来时,发饰上就只剩两颗珠子了。”秦在川解释道。

  “你是怀疑金语娇与别人发生了争执,所以头发松了掉了一颗珠子?”周路连忙问道。

  “不一定是争执,或许是别的什么情况,但如果能在案发楼层找到这颗珠子,她的不在场证明就不能成立。”

  “这珠子虽然不算小,但也只有拇指肚儿那么大,放在整个十三楼你能找到才怪呢。而且这就是个合金做的假珍珠,都过去两天了,肯就让人当垃圾打扫了。”周路觉得不可能。

  “陈木说据齐四的同事反映,齐四平时几乎从来不和他们一起吃饭,但有时会看见齐四带着保温桶。齐四做事麻利,为了省时间甚至半天都在户外作业,趁着风小的时候降到低层,在平台上吃完饭接着干活。”秦在川接着说道。

  “他胆子还真是大,在外面悬着还敢吃饭。”周路摇了摇头。

  “人在出事前都不会觉得危险的。”秦在川淡淡地说:“我一直觉得奇怪,因为它掉下来的平台上并没有保温桶,他中间又没有吃过饭,所以我才会觉得油渍来的蹊跷,但如果假设他那天是带着保温桶上去的,后来又被别人取走了,他手上的油渍就能解释了。”

  “虽然尸检报告显示他不是中毒死亡,但如果没有问题谁又会把好好在现场的保温桶拿走。”周路跟上他的思路。

  “没错。十三楼旁边的那个厕所小窗,人是无法通过的,但如果只是伸出胳膊取走保温桶,还是可能的。”秦在川说着,“刚刚我们吃的是很烫的包子,结果不小心烫到了手,会下意识地会搓手。”秦在川在周路眼前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食指和拇指来回摩擦着,食指指肚正好蹭到拇指的指甲盖。

  “齐四平时没有什么存在感,他同事肯定不会特别注意他那天到底有没有带保温桶。这个只能去问金语娇了,她做的饭,不可能会不记得。”

  周路琢磨着秦在川的话,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可这一切都是在他的假设上成立的,“在川儿,如果不是下毒,那保温桶里又会装着什么呢?咱们刚才想的可都是假设有那么一个保温桶的存在。”

  “食物不一定是吃了才会中毒,有些人对气味也是很敏感的。”

  “气味?气味中毒也可以检测出来的。”周路朝他解释,秦在川没有再说话,手却微微有些颤抖。

  是过敏。

  十六年前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虽然是想极力忘记的,可那些记忆却是越发清晰地留驻,就如同昨夜的噩梦一般。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站在那对姐弟面前,姐姐伸开双臂挡着身后的弟弟,不让他再靠近一步。可这时远处走来一群人,衣着不整,嘴里叼着捡来的烟头,有个还在吃着东西。打头的那个,就是齐四,身边站着的是他的几个兄弟。

  秦在川清楚的记得齐四打了一个喷嚏,因为那时他正好闻到食物散发出来的味道,蒜味。人在陷入恐慌的瞬间,某些感官接收到的信号总是格外清晰,或是味道或是声音,以至于在以后的岁月中每次听到那声音,闻到那味道都会扯出那段回忆。那时齐四因为对蒜味过敏,打喷嚏打个没完,一边抱怨自己打喷嚏会抽筋,一边对着吃了蒜的人拳打脚踢。

  “这还遇到个人呢。”周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记忆,让他没有再回溯起恐怖记忆的源头。

  秦在川双手按了按眼眶,朝屏幕看去,周路正在反复看着金语娇在电梯里的视频。

  “是。”秦在川看着视频里,金语娇从十楼上来的时候,电梯里已经有一个人了,两人只是点头简单打了个招呼,并没有什么异常。

  因为是俯拍角度,那人的正脸只在进门的时候出现了一下随后便看不到了。秦在川看着他的身形隐隐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秦在川这几日一直有一个想法,不管是有意或是无意,这个案子总是在拉扯着他想忘记的往事,只短短两天,连那些有些模糊的细节也重新变得清晰了起来。

  这时一个警员跑来跟周路汇报,说嫂子来了,周路听后十分惊讶,又面露喜色,秦在川听后也起身跟着周路准备一起去打个招呼。

  “你一说要这个,肯定是有用,拍照怎么也比不上真的,给你送来了。”周路的妻子张楚把那个镶着三颗珠子的头饰递给周路,语气中带着耍小脾气的语调。

  “还是老婆好。”周路听后哈哈笑着,拉了拉妻子的手,秦在川在一旁看着也不禁挂上淡淡的笑。

  “路上买了点早点,小秦也没吃吧。老周,你们快点趁热吃了吧,我这上班去了。”张楚递给周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塑料盒乘着的食材丰富的盒饭。

  “谢谢嫂子。”秦在川连忙道谢,周路则一脸感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张楚,张楚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用手撩了撩耳边的碎发。

  这一个动作让秦在川有些在意,他回想起那天在赵苑玫的诊室,赵苑玫跟林海说话时也会不经意地扶着自己耳旁的细发。

  送走了张楚,两人又回到电脑旁,秦在川把视频又放了一遍,眼睛聚焦在了屏幕上的一点,突然一掌拍在正在扒饭的周路背上,把周路吓得差点没喷出来。

  不等周路开口秦在川便摁下暂停键,指着显示器说:“她俩绝对认识,而且不是一般的关系。”

  周路看着显示器中不太清晰的像素上,金语娇的手正放在耳边像是在掠着头发,身体微微侧向旁边的人,只可惜视频却无法记录那人脸上的表情。

  秦在川和周路吃完饭分头行动,周路又去了筠庭大厦,找齐四的同事那边再核实情况,秦在川则驱车去了金语娇的家。进门后,秦在川看着面色疲惫的金语娇心里微微动容,却依旧坚持着要再问她几个问题。

  齐四和金语娇的家十分朴素,虽然规模不大,但却并不寒酸,屋子内外井井有条,看着让人倒十分舒适。

  秦在川一边说话,一边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屋内的布局:“金女士,有几个问题还想再问您一下,您平时会给齐四用保温桶装饭吗?”

  金语娇的脸色没什么异常的变化,缓缓开口对他说:“也会,他吃不惯食堂的饭我就会给他做些。”

  “齐四坠楼那天,你也给他做饭了吗?”

  “那天倒没有,太太一早就醒了给我打电话让我快去,我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哪来的时间给他带饭,我自己带的饭也是路上随手买的。”

  秦在川看着眼前镇定自若的金语娇,脸上丝毫没有隐瞒什么的痕迹,他不禁暗自皱了下眉。

  “那天您只去过十楼吗?中间没有再去别的什么地方吗?”秦在川接着问。

  “没有了,我不知道太太什么时候结束,吃完饭就赶紧回来了。”

  “那您之后从十楼上来,有没有还遇见过什么人啊?”秦在川眼低闪过一丝伶俐,不动神色地注意着她的反应。

  “路上没遇见谁,不过上电梯的时候碰见吴晨了,就是齐四他的一个朋友,现在也在齐四他们单位工作。”金语娇语气与之前无异,但说话时眼神飞快地躲避了他一下,这一下被一直等待的秦在川捉个正着。

  “你说……吴晨?”不过这个回答却让秦在川感到惊讶,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这样的场景,所有的故人竟会在同一场景依次出场。

  “是啊,怎么您认识?”金语娇看着秦在川脸色有些不对。

  “不认识。”秦在川脱口而出回答道,马上又改口问:“你跟吴晨什么关系?”话一出口他便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很不合适,是自己没控制住情绪。

  果然金语娇一听他这话眼圈立刻又红了,掉了几滴眼泪说道:“我能跟他有什么关系,无非就是老齐的朋友,有时候来家里坐坐才熟了。秦警官您这么问,我……”金语娇有些哽咽,“您要给老齐尸检,我这不顾老家的反对就让您尸检,因为您说可能有问题,我想着老齐就算死也得四个明白。我这两天天天做梦,梦见将来我死后,见了老齐,他怨我为什么连尸首都不给他留个全整儿的,你说你到底还想让我怎么办……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金语娇说着哭闹起来,秦在川刚刚觉得有些头绪的线索此时又无迹可寻。

  这时手机响了,秦在川看了眼金语娇起身走远了几步接起来。

  “疯子,这里头真有事。”周路的声音传来。

  秦在川听后又朝远处走了几步,微微转过身压低声音:“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