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昼犹昏 第8章 秦在川
作者:盖冬歌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林海正在办公室里研究着一个病人的档案,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妈?怎么了?”林海接起电话问道。

  “怎么了?没怎么就不能打电话啊。”陈楼美的语气有些不悦,她与林海已经许久没有见面了。

  “当然不是,只是没想到您这个时间打过电话来。”林海笑笑说。

  “栎阳,你回来有段时间了吧,从来也没来看过我,你还当不当我是你妈妈?给你打电话不是不接就是忙,你到底有多忙。”陈楼美带着斥责的语气。

  “妈,实在抱歉,这段时间确实……医院刚建,许多事都人手不够,等过了这一阵,我一定去看你。”林海连忙安慰母亲,语气尽可能的温和。

  “兄弟俩一个样,就知道干些出力不讨好的事,什么警察医生,放着轻松的工作不做,栎阳你知不知我为了你这个工作,费了多少精力……”陈楼美素来看不惯秦在川兄弟俩跟秦旬这一样的脾性,她一直认为天底下谁不爱钱,有什么必要装清高,连陈楼美的弟弟陈戚都早早进公司吃白食了,两个儿子却依旧放着轻松的工作不干,整天为了生计奔波。

  “妈,好啦,您别因为这点小事生气,我这周末就去看您,倒时候叫上哥一起,让您开心开心。”或许是职业习惯,林海说起话来总是带着笑意,让人听了心生好感。

  陈楼美一听他这样说,语气明显和缓了许多。秦在川虽然跟他一起长大,可那件事后两个人像仇敌似的,秦在川后来直接自己出去住,整日的泡在警局里跟陈楼美也只是逢年过节不得不见面时,才会碰一面。

  “栎阳,你还是比你哥懂事点的。”陈楼美感叹似的说了一句,接着又说:“外婆病了,这周末去看看她吧。”

  “外婆不舒服?怎么不来我们医院?”林海不禁着急地问,虽然他跟外婆也没有一起生活,但毕竟是家人,关心是出自心底的。

  “现在没什么大碍了,以前去的一直是仁心医院,也就没换了。你不用太担心,人老了容易乱想,你去安慰安慰她。”

  林海答应母亲,又跟她寒暄了两句才放下了电话。

  林海手里拿着刚才研究的那份病历朝病房走去,在走廊上一路走来,无论是小护士还是其他医生,看见林海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林海笑着跟他们一一回应。自从南城医院在宁海的分院开了以来,整个精神科还有楼上楼下的几个别的科室的小姑娘都急红了眼,每到休息时,这位林医生总是她们七嘴八舌议论的对象,哪个小护士都想给这位温暖帅气,对人温柔的青年医生留个好印象。

  林海一路朝病房走来,这边的病人因为情绪不稳定,病房设计的也都是独立单间的。

  屋内的坐着的男人一看他进来了,赶忙起身跟他打招呼,床上躺着的女人正在睡觉。

  男人名叫邵磊,三十五岁上下的样子,头发因为无心梳理有些蓬乱,面色发黄,双眼因为工作原因充斥着血色。看见林海后,干裂的嘴唇动动,说了句“林医生”,嘴边还覆着乱糟糟的胡渣,他下意识地摸了下嘴,眼神中带着希望看着林海。

  “邵大哥。”林海低声回应,又看着睡着的赵月兰,林海示意他随自己出去。

  邵磊是出租车司机,经常白天黑夜的跑作息没什么规律,赵月兰是他深爱着的妻子,可她多年来一直患有重度失眠,只能靠药物才能在白天勉强睡一会儿。

  两人不敢走远,便在房间外的走廊上说起话来。

  “我听护士说,昨夜又没睡着?”林海面色有些忧虑,早上护士一早来汇报情况,说昨夜赵月兰半夜突然大哭大闹了一场,连带着周围几个病房也跟着受了影响,忙得值班医生团团转。

  “诶,”邵磊重重叹了一口气,:“林大夫,跟您添麻烦了。昨天晚上月兰不想吃药又发了脾气,您别怪她,她也不想那样的。”

  林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和善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姐是我的病人,没照顾好她是我的责任,要说怪也是怪我。”

  邵磊心底涌动过暖意,可一想到妻子的情况悬着的心始终也无法放下来。

  他们夫妻二人的情况林海是了解的,只是赵月兰却始终不能对他敞开心扉,他无法知道赵月兰的心结治疗起来也就没法十分顺利。邵磊深爱着他的妻子,但赵月兰却因为小时候的阴影多年来都不能快乐的生活。那阴影是关于她的父母,可每次交流到这儿时,赵月兰就不愿再多说下去,任凭林海再怎么获取她的信任,她也闭口不言。邵磊收入不高,只是普通的出租车司机,但依旧为了妻子努力赚钱,两人的处境可以说并不乐观。

  “林医生,你说,我们家月兰,今后可怎么办啊。治了这么多年中医西医都看了,也不见好。”邵磊无力地说。

  “我有个建议,今天就是特地来与你商量的。”林海说。

  “赵大姐的病,其实是心病,这您也能看出来吧?”林海看着他问道,邵磊无奈地点点头,有些为难地对林海说:“不是她不信任你,她爸妈的事连我她也没提过。我也懂,确实有些事不是语言就能说清的,就算说出来了,她都积压了这么多年也未必会好受。所以我也就不想逼她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林海点点头,手依旧搭在邵磊肩上,安慰地拍着他对他说:“我理解,但我觉得那些事就是大姐的病灶,他只有把话说出来,这个结才能解开了,病才可能会好。”

  邵磊抬头与他对视,眼神中充满焦虑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海对他笑笑,接着说:“我是治疗精神方面的医生,大姐病的根源却是来自于内心。我有个专门从事心理治疗方面的朋友,您想不想带大姐去看看,就算没什么用,反正咱们那么多方法都试了,也不差这一样。”

  邵磊听后立刻点点头,激动地一把握住林海的手:“我知道,我知道心理医生,我自从以前知道这样的医生后就一直想带月兰去看,可是,可是......”邵磊的语气突然由激动转为失望,“我也打听过,好一点的心理医生收费都很高,但既然要看怎么也不能随便找个......”

  “邵大哥放心吧,我这个朋友绝对是信得过的好医生,有了她,钱的事您也不用太操心。”林海本来就温暧的语调说出这话时,声音不觉又暖了几分。

  秦在川放下手机,思路飞快地运转着,待转过身再看向金语娇时心里多半已有了答案。

  他坐回原处,看着渐渐平复的金语娇,回想着刚才周路告诉他的话。

  周路按照秦在川的叮嘱,去齐四所在的物业部门了解情况之前先去找了一个人,陈文远,秦在川事先跟陈文远打好招呼让他帮忙调查。筠庭大楼共二十五层,二十层以上作为写字间出售,但二十层以下还是陈文远的酒店。陈文远特地派了一个管事的人跟着周路一起去的物业部,果然那些员工一看这种情形,明白事情的严肃,纷纷说了些之前没说过的话。

  金语娇长相漂亮,又会说话,但这并不是齐四的同事们喜欢跟她套近乎的原因,更不是因为她是齐四的妻子,而是因为吴晨。

  吴晨是司机处的处长,不知跟领导有什么关系,老板竟让他在物业部,保安部也都说得上话,所以大家都想跟他打好关系。吴晨和金语娇的关系确实不一般,有不少员工反映以前经常能看见他俩一起吃饭,不过这种情况在今年齐四也来酒店工作以后就少了。几个星期前齐四在户外擦玻璃时正好透过玻璃撞见了两人,有人说看见齐四跟吴晨起了争执,但随后又风平浪静了。

  周路说他顺便又在十三楼以上转了转,谁知在十五层碰上一个打扫卫生的大婶。大婶告诉他这十五楼原先的部门搬走了,所以整层现在几乎没什么人。案发那天她正在十五楼打扫,抬头看见齐四在这一层窗外擦玻璃,结果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她本以为齐四是自己降到楼下去了也没多想,当时她身边还有一个大妈正和她说话,可以证明她说的是真的。之后这两天她俩都休息所以警员也没找到她们。

  周路这才意识到齐四其实未必是从十三楼掉下去的,他从十五层坠落,顺带着把平台拖到了十三楼也是有可能的。只是因为他们看到案发时户外平台停在十三楼,先入为主了。

  秦在川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吴晨这个人从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就挥之不去。他不了解金语娇,但他知道吴晨。吴晨是个很聪明的人,不然十六年前他也无法从那件误杀未成年男孩的事件中完全脱身。齐四当时带来的那帮混混中,就有吴晨。秦在川代入的把吴晨和金语娇放在凶手的位置,虽然他知道这样是犯了判断的大忌,但他潜意识里的怨恨情绪还是控制不住地驱使他这样做了。

  如果这场坠楼真是事先策划好的,那么一切的关键就是如何让齐四在没有什么员工可以目击的十五楼打开保温桶,齐四闻到蒜的味道还没来得及吃便开始打喷嚏,随后腿抽筋一时没注意从平台上滑落。金语娇是他的妻子,她必然深谙齐四的这些毛病,而如何让齐四刚好在那个时候打开保温桶,那通电话必然是关键。

  “金女士,我最后再向您确认一遍,你那天真的除了十楼没去过别的楼层吗?”

  金语娇肯定地点点头,一脸坚定。

  “会不会你中途去了厕所,结果后来发生太多事忘记了?”秦在川依旧淡淡的口吻,金语娇的精神似乎被他翻来覆去同样的问题逼到一个界限,忍不住大叫道:“我都说过几遍了,没有去过,没有去过十三楼的厕所。”

  “我又没问你十三楼的厕所。”

  不待金语娇反应过来,他语气加快接着说:“我问的是十五楼的厕所,你去过吗?”

  金语娇马上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还有秦在川提到十五楼时自己下意识流露出的惊讶。

  “当然没去过,我去十五楼做什么?”金语娇厉声回答,嗓音有些提高。

  “你不知道去做什么,吴晨或许知道?”秦在川觉得如果他们两人真的只是认识的程度,又何必向自己隐瞒彼此的关系。

  金语娇欲故技重施,眼眶里又浮现泪水,秦在川冷语打断了她:“警察想查清一些事很简单,我劝你想好再说。刚才你已经骗了我一次了。”

  金语娇嘴唇颤颤,目光缓缓变冷,泪水也很快便消散了,她正正身,换了一副语气说道:“是,我承认。我和吴晨确实不只是认识,但我们在一起也犯法吗,也碍着别人的事了吗?”

  秦在川正想说话,金语娇抢过话来:“齐四在牢里待了那么多年,我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我一个女人,这些年来都是吴晨在照顾我,我一直没离婚是想让齐四在牢里别太心灰意冷。”

  “结果齐四一回来,却发现情况早已变了个样,看见自己的朋友和自己的妻子走在了一起,他应该没少发火吧。”秦在川太明白齐四和吴晨不只是曾经的朋友那么简单,除此之外,吴晨还是十六年前指认齐四误杀男孩而最终导致他因此入狱的目击证人。

  “齐四并不知道我们的事,我和吴晨也商量好了,以后再不往来。齐四的死您怎么也不应该怀疑到我们头上来啊,我有什么本事能让他自己从楼上掉下去呢?”

  “我怎么听说齐四是知道的呢,不久前齐四看见你单独和吴晨在一起,还为此和吴晨大吵一架。”秦在川不松口的追问。

  “我真的不知道。您能不能别问了,我累了。”金语娇无力地摆摆手。

  秦在川明白没有证据他无法再深究,金语娇送他到门口时,语气有些冷的对他说:“秦警官,我丈夫刚刚出了意外,我每天也很心痛。下次等您有确凿的证据再来登门,行吗?”

  这句话让秦在川无法反驳,这一切都是在他的推测上成立的,他只是在通过当事人的反应和微小的细节做的推理,要说板上钉钉的证据,他确实没有。

  离开金语娇的家以后,秦在川越想越烦躁,他努力镇静下来,把事件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努力找寻着一切可能被他遗漏的证据,结果依然是什么都没有。

  他掉头又把车开上了另一条路上,朝着筠庭大厦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