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昼犹昏 第19章 成宇
作者:盖冬歌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在一个僻静的小巷里,宾利车静静地停在路边,车里坐着的两人看着夜色各自寻思着事情。

  “藿香正气水中酒精的含量最多可以占到百分之六十,但那样也比不上喝上一杯酒更有效吧。”赵苑玫突然开口说。

  “相信程二也是这么想的。”成宇看着前方回答,语速有些慢像是在思考,“不过警察到底能不能查到点有用的东西?”

  ”放心吧,秦在川在那呢。虽然他做人很差劲,但作为一个警察,他很厉害。”赵苑玫的语气让成宇听不出来她此时真正的想法,只好嘴角无奈地浮上一丝笑意:“你觉得他很厉害?”

  “他如果是一条猎狗,那他的嗅觉真的很敏锐。他闻到的越多,就能让我走得越远,当然当他嗅到了全部气息以后,我也就走到了终点。”赵苑玫突然轻笑一声,“我是真的很欣赏他不顾一切的干劲,亏了他这么拼命的追寻,才能更早一点看到在一切的终结等着他的,只是他自己的坟墓而已。”赵苑玫的声音很轻,很冷。仿佛寒夜里夜空中高高挂着的星辰似的。

  “在那个终点,等着你的是什么呢?”

  “未来的前景已经摆在我眼前了不是吗。对我来说,未来只是一面镜子,反射着和过去一模一样的时间。”她淡淡地回答随即又笑叹一声,看着成宇说:“放心吧,那只是我的路,不会拖你下水的。

  成宇看到她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可以让一切不知情的人心安的笑容,空洞的笑容,他暗暗咬紧了牙关把他别过去了。

  “秦在川是狗,那你是什么?”半晌后,成宇故意带了些嘲讽的口吻,“狗咬狗吗?”

  赵苑玫摇摇头,看着前方脸上笑容不减,这个笑似乎是真的发自内心的。

  “我是鼹鼠。”

  “因为躲在暗处?”

  “那也是原因之一,你在路上走着谁知道距离你脚下不深的远的地低下就藏着一只鼹鼠呢,你以为做的事情没人看到就万事大吉,却不这只暗处的鼹鼠对你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鼹鼠的视力不是很差吗?他靠的是听力才对吧。”

  “你错了,鼹鼠的视力是最好的。她闭着眼睛不去看事情只是因为她不想去看。因为外面的阳光太刺眼了。”赵苑玫的声音变得安静,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

  “阳光,灯光,烛光,星光,一切闪耀的光辉都太刺眼了。潮湿肮脏的地下才是有安全感的地方。”

  成宇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目光注视着巷子口的电线杆,灯泡里发出的黄光很淡,照不亮半米以内的距离。

  “我是什么呢?”许久,成宇打破沉默。

  “你是狼。”赵苑玫很快回答,“为了猎物可以等上几十年的狼。”

  成宇不觉笑了一声,显然他觉得这个比喻有些过誉。

  赵苑玫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对他说:“现在可以告诉以前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成宇只告诉了她头孢和酒精混合使用可能会导致的许多后果,但却从来没有提及过自己帮助她背后的原因。

  成宇最初以为程丰易也会用藿香正气水和头孢,就像很多年前发生的一件事一样,这才精心和赵苑玫布下了这一个局,等着所有人都慢慢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后来在实际行动中程二也如他们所料的改用了致死率更大的酒精和头孢,事情顺利地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在帮他们一样。诚然,无论是程佳扬,程丰易,李漪漪或是秦在川,每个人都有自己有独立的想法,但作为一个有着自己欲望的个体,他们却不知道自己早已走上别人的棋盘。

  “你说过,你想要对付的是陈楼美和陈依曼,这和我的目的重合所以才来帮我。既然现在事情都结束了,你能告诉我她们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多年都无法释怀吗。”赵苑玫问。

  成宇嘴唇抿紧,似乎不想轻易开口。

  赵苑玫笑了一下,目光又转向前方,“没关系的,你不愿意说,我也会继续像原来那样不问始末只问结果的推行我的计划的。不过,别这么小气嘛,我的事你全知道,你的我却不知道,这样不太公平。”

  成宇凝视着夜色,点点头答应告诉她,不过作为交换赵苑玫需要答应自己一个条件。

  三十年前,成宇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五岁的时候被父母抛弃了,从小在泰州市的一所孤儿院长大,因为年纪太小,他已经记不得父母的长相,也更不可能知道自己被抛弃的原因。

  成宇小的时候容易生病,长得也瘦小,所以常常在孤儿院挨欺负。那个时候纪彦的父亲在泰州市很有地位,经营一家百货商场,纪彦作为家里的小儿子,年纪虽轻但极受父亲重视,二十五岁起便进入公司参与经营管理。为了提升公司形象,公司时不时捐助社会的慈善机构,成宇所在的孤儿院就是其中之一。

  在成宇七岁的时候,纪彦代表公司又一次来到孤儿院和院长谈捐款的事。结束后他想去看看孩子们,结果正巧看见成宇被别的小朋友叠罗汉压在最底下,瘦瘦小小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可却一声都没有吭。

  纪彦对他有印象,因为每次他来路过教室向屋内看去时总能看到成宇在角落里抱着一本书安静地看书,不管教师里多吵杂,他总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纪彦训斥了几声调皮捣蛋的孩子,等大家都散去后,他才叫住一直沉默的成宇。

  “我长大后才能理解,如果当时纪叔叔是当着那群孩子的面只维护我,等他一走那群孩子肯定会对我变本加厉,我只会比以前更惨。”成宇在车里慢慢说着。

  “他是个好人。”赵苑玫轻声回答。

  纪彦知道成宇喜欢读书,便从书柜上随便拿起一本书考他,发现那些书他上的字他都会读。纪彦觉得很惊奇,虽然都是简单的画报读物,但一个七岁的孩子竟然认得这么多字。他表扬了成宇几句,并鼓励他继续读书,还告诉他如果喜欢读书,自己下次就多带些书来给他读。

  成宇被抛弃时他已经记得事了,所以跟那些从出生就不知道自己父母,没有经历过有父母家庭的孩子是不一样。幼年模糊的记忆时常浮现心头,在加上又经常被欺负,成宇的脸上少有同龄孩子脸上的光彩,总是冷着一张脸,也不喜欢和别人说话。纪彦突如其来的赞美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甚至有些害羞的低下头,小声回答自己也不是都认识,只是会念的拼音。

  纪彦有些心疼这个孩子,在以后的日子中,纪彦总是记挂起他,经常带着些最新的儿童图画书送给他看。他的出现让成宇冷漠许久的心房渐渐打开了,每个周末会面的时间都成为成宇最开心的时刻。纪彦不仅在生活上对他照顾关心,还潜移默化地教会了成宇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

  成宇九岁的时候,纪彦问他想不想让自己做他的爸爸。成宇听了以后激动得简直不能自已,他见过许多小朋友被叔叔阿姨领养走,但他从来没想到过这种幸运的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他心底最尊重最喜欢的一个人。

  纪彦当时才三十三岁,前几年他第一次见到成宇时他更年轻,这么年轻的一个单身父亲又是在家事显赫的人家,突然多出来个孩子必然会引起非议。家里对他收养成宇是不支持的,但他想到成宇早晚会长大,只有让他接受正规学校的教育才能有更好的发展,因为他看得出成宇是个可塑之才,所以不断努力终于说服了父母和家人,但不曾想此时又多了一个人阻拦。

  当时才二十出头的陈楼美。纪彦因为一次生病住进了医院,在医院偶遇了来看母亲的陈楼美。陈依曼是负责照顾纪彦的医生之一,陈楼美跟他的相遇必然不是巧合。陈楼美的温柔让纪彦无法自拔地坠入爱河,并有了和她结婚的想法。

  成宇之前并没有跟她提过自己想要收养成宇,只是偶尔提及自己在孤儿院认识了一个很欣赏的孩子,因为他觉得陈楼美是一个善良的人,一定会支持他的决定,却不曾想到陈楼美会极力反对,甚至拒绝和他结婚。

  纪彦是很爱陈楼美的,他也明白过来或许是因为陈楼美还太年轻,没做好当一个养母的准备。他跟成宇简单说明了情况,用字斟酌生怕伤了他的心,还跟他保证再过几年一定会说服陈楼美。

  成宇本来对生活并没有什么希望,也就没有奢望。纪彦给了他承诺却没有实现,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比一开始就没有更糟糕。但懂事的成宇不想让他纪彦为难,他说自己会努力学习将来争取成为他的助手,永远帮助他,那样即使不用做他的家人也能待在他身边了。

  纪彦听了心里十分难受,但对陈楼美的爱终究是超过了这份难受。刚结婚的时候,纪彦带着陈楼美去孤儿院看成宇,成宇也尽量在陈楼美面前表现得听话懂事,但陈楼美始终也没有改变主意,她心底并不喜欢这个孩子,只去过一次孤儿院便再也不想去了。成宇从来也没有在意,反而觉得这样也好,至少每周他都能单独和纪彦见上一面。

  纪彦本以为陈楼美是个温柔纯美的女人,可结婚后他才渐渐发现陈楼美跟他想象的并不一样。

  陈楼美本来在纪彦家的百货商场财务部做会计,结婚后她很快就打着纪彦的旗号在财务部的地位迅速提升,从一个简单的出纳员升到了主管会计,许多年长又比她经验丰富的人反而要听她的指挥。这件事被有心人告诉纪彦后,纪彦本来就横在心头那根收养成宇不成的刺扎得更深了,他对自己妻子的看法在一次又一次的包容和忍让中颠覆了。

  但不得不说陈楼美虽然年轻,但能力很强,不仅懂会计,计算机水平也很高,再加上她本身性格八面玲珑,公司几笔催不回的账款竟然都让她解决了,因此纪彦的父亲对她很是看重,觉得这会是个以后帮的上儿子的好助手。在纪彦父亲的眼中,陈楼美做事很决绝,而这种果敢却正是纪彦所缺乏的。纪彦的心太软了,在商海的暗流涌动中一个不留心就会被浪花打倒。

  纪彦父亲对儿子的了解一点也没错,纪彦的心太善良,以至于他在发现陈楼美私制储值卡移走公司财产时,竟然还念着旧情,希望能用自己的话语让陈楼美醒悟,让她去自首。

  储值卡其实是在卡内预付钱,交易时直接从卡内扣款的预付钱包式□□,其购买力与等价的现金相当。发放储值卡后,顾客在百货公司购物时直接刷卡便可消费,使用起来很方便。在购买时顾客只需要刷卡甚至只需要报上卡的编号就可以消费,顾客的每一笔消费记录统统由电脑汇集到公司财务系统,但储值卡不记名,不挂失等很多缺点也给有心人提供了可乘之机。

  纪彦在有一次登陆公司系统查看储值卡业务账户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纪录的储值卡消费额竟然比营业额还要高,他仔细想了一遍就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账务一直都是陈楼美亲定期交给纪彦的父亲查看,但父亲并不会具体到连每一张明细报表都查阅,像记录储值卡营业额的这类帐目除了相关会计人员会看,一般都不会有人主动去查。

  公司的系统外面的人没有账号是登不进来的,要想登入财务系统更改数据掩人耳目,纪彦首先想到的是公司的软件维修人员中有人出了问题。因为他们可以进到后台的数据库,但正因为这样所用的人都是信得过的人。

  每一张储值卡的制作,所花费的金额都由财务部的出纳记账,制卡的软件部后台系统做好登记,谁领取的领了多少张,代表的具体金额是多少都在领卡时由仓库保管人员做好详细的记录,整个流程下来,要同时买通这么多人并不容易。

  纪彦对这件事有了方向后没有惊动任何人暗中调查,很快他发现每一张卡从制作到领取的纪录都能够一一核实并无出入,那只有暗中更改后台数据才有可能实现。如果有人私下购买空卡通过后台数据将公司的资金转到卡上,既不走财务账务,又不在软件部门的系统记录有显示,只需要更改财物系统和软件系统的资产数据便能够实现,但前提是不惊动所有有关部门人员私下里坐这件事情。

  纪彦对陈楼美是从一开始就有的,毕竟她手里握着财物的报表,这就相当于完成了一大步。但他不懂陈楼美是怎么登进软件部门系统的,很快他的疑问有了解答。纪彦因为怀疑陈楼美所以对她的行动格外注意,他发现陈楼美跟软件部门一个新进公司的男员工走得很近,只是简单查了一下两人的简历他就有了答案。他们两人是同学。

  陈楼美或许是直接告诉那个员工自己的意图,或许是用别的方式骗到了他的员工登陆账号和密码,最终是用他的账号登进软件后台的系统改了数据。公司大笔的资产被分批地拆成小数额的一点一点转移到那些空卡上,陈楼美再将这些空卡以九折的价钱转卖给贩卖公司,贩卖公司再以更低价钱卖给需要的人。总会有人需要这些储值卡来购物,降低价钱会更容易出手,这样即使储值卡里的钱无法提出来,她也能得到与面值相当的金额。

  纪彦明白坐到这儿已经是到了触及法律的程度了,他不想徇私枉法,但又舍不得夫妻情分,所以在没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他跟陈楼美摊了牌,他本想只要她承认错并把已经移出去的资产再转移回来就到此为止了,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但陈楼美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即使证据确凿依然矢口否认,纪彦一瞬间彻底看透了这个女人的真面目,一气之下扬言会将她法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