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都城,西京上郡,虽分四季,但春秋二季极短。过了四月,便已入夏,进入五月,随处闷热。
天气虽热,热不过人心。北齐天庆十八年,五月朔日,众臣朝参,有“热心”朝臣以东宫十八岁生辰临近,请议东宫妃。
面白微须、体态健硕的圣人端坐高台,睥一眼玉阶之上的儿郎,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
“吾儿已长,是该瓜瓞绵延矣。”圣人所言,娶妻承嗣,再正经不过。“三品以上重臣有淑女者,皆可引荐。沈相公,此事便劳烦与你,来日将名录呈上。”
沈相公年虽不惑,但因与圣人有总角之情、同门之谊,早已登坛拜相,位极人臣。从前为东宫之师,如今又为东宫保媒,可见圣人之宠信!诸臣闻言,无不侧目,有妒者、有羡者、亦有不屑不理者。
沈公无视诸臣目光,阔步上前,长揖施礼,朗声道:“微臣谨遵圣意。”他生得高大,却并不魁梧,仪容俊秀,气度脱俗。年轻时,也曾是京城女子追捧之对象;如今人到中年,还是被冠以“美髯公”之称号,可见其清雅。
圣人微笑颔首,再看一眼儿郎,见其依旧目不斜视,毫无忸怩之态,顿时心中大喜。暗道:吾儿深肖朕躬,婚姻之事尤不足道,大善!
东宫面色淡然,目视远方,心道:阿爷要为我娶妻?我所爱之人已于去岁回京,只恐沈公不愿爱女嫁入皇家,又恐阿爷不欲来日凤仪势大,如何想一两全其美之法才能达成心愿呢?
沈公却想:三品以上有权臣、有公侯,若要保我派权势不因皇权更替而有所折损,名录上需得小心斟酌!只是,皇族萧氏在前朝时便是后族,圣人怕是要避前朝外戚之祸,多数要选公侯之女啊!无论选谁,都选不到我儿,我儿年方十三,再留几年,嫁个大好郎君才是!
圣人居高临下,见朝中重臣面色各异,想必都在思量东宫妃可能花落谁家。只不过,圣人心中早有决断,到时候公布了,必定要吓煞重臣!想到彼时重臣们——尤其是沈公——嗔目结舌的模样,不免得意。
此时,被权力顶峰的三人同时惦记的未来东宫妃,沈家大娘沈瑟,正在吃粽子。
新出蒸笼的百索九子粽,小巧精致,形态各异。吃时,以绳索切片装盘,淋上玫瑰蜂蜜,甜香诱人。又有雕饰各种如意图案的蒸糕,名为如意糕,里面嵌着枣片、核桃仁和葡萄干,是为沈瑟最爱的点心之一。
吃点心自然要配好饮,只是沈瑟自胎里就带了弱症,生来畏寒怕冷,一应寒物皆不能入口。因此,即便是夏季,她所饮桃浆、葡萄浆、蔗浆等,也是热过的。
吃两口,满意的眯起眼,再品评两句:“今日这蔗浆,没有往日清甜。”
侍奉她的婢女阿兰闻言笑道:“蔗浆与往日并无差别,只是娘子吃了玫瑰蜂蜜,方才觉得没有往日清甜。”
沈瑟想一想,点头笑道:“正是,不是蔗浆不甜,是蜂蜜太甜哩!”说时,又吃下一块淋了许多蜂蜜的粽子。她嗜好甜辣,凡菜肴必有辣,点心必要甜,才肯吃得欢畅。
用毕点心,沈瑟把玩着暖玉葫芦,才去书房习字。
沈家虽人丁单薄,房舍却是圣人所赐,是位于崇仁坊占地最广的一座府邸。临街开门,可不经坊门亦能自由出入。乌头门后,便是飞檐重楼、华丽庄重的相公府。府内院落林立,却大多闲置,唯有沈瑟的住处还算热闹。
沈瑟所居院落在东,有会客的正房,亦有东西厢房,还有自己的寝堂,以及回廊、门厅和后花园等,俨然一个缩小了的“回”字形小府邸。她平日只在寝堂安歇,便把东厢改了书房,西厢仍做客房。
此时,她左手握着暖玉,右手握着狼毫笔,端坐在临窗的矮榻上,一笔一划的认真习字。先生所教的吐纳之法,便在这一笔一划当中。凡是皆有“道”,剑之道与书法之道,若能融会贯通,便是同道。
侍女阿兰跪坐在矮榻之下,挽起衣袖磨墨,她常做此事,磨得又快又稳。只是这天气着实闷热,才这么一会儿,她就已出了一身细汗。放下墨锭,抬起衣袖擦汗,目光自然落到娘子沈瑟的脸上。
她家娘子生得极好,虽还未完全长开,但那瓷白如玉的肌肤,仿若上好的凝脂;不画而黛的柳叶眉,似刀裁、似墨描。一双又大又长的杏眼,水光潋滟,偏眼角微微上挑,当真又清亮、又妩媚。如一汪春水,又如满天星辰!加上小巧玲珑的琼鼻,丰盈红润的绛唇,芙蓉面,云鬓发。娘子姣好,京中无人能出其右。
今日娘子上穿一件鹅黄绣缠枝莲纹的交领罗衫,外罩一件玉色银泥褙子,下面系一条六幅红罗石榴裙。螓首低垂,柔荑婉转,窗外的光影倾斜,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晶莹剔透,人比花娇。
待沈瑟一气写好一张簪花小楷,她才放下狼毫,转一转手腕,歪着头打量一番写得字,有八分满意。再一抬头,就瞧见侍女阿兰鼻尖上沁出的汗,便笑道:“快去打水洗脸!”
阿兰面色一红,看着娘子洁净的面庞,羡慕的叹道:“娘子真好,自来冰肌玉骨,清凉无汗。”
沈瑟掩袖巧笑,眉眼弯弯,一派天真烂漫。
正在此时,屋外走进一三十出头的中年美妇,妇人梳抛髻,插两支赤金簪子。面如满月,双眼有神,唇边带笑,边走来边问道:“大娘在笑什么呢?”她上穿一件姜色印花罗衫,单丝银泥披帛,下系一条四幅青碧相间缬裙。这样子,并不像寻常仆妇,却又不是相公府的女主人。
阿兰先见到她,忙对她行了福礼,等她颔首,才退出门外。
沈瑟见她来,欢快的叫一声:“隐娘!”指着阿兰的背影笑道,“阿兰畏热,羡慕儿清凉无汗呢!”
隐娘笑容一滞,随即又笑:“大娘天生丽质,旁人自是比不得。”心中却是酸苦无奈,阿兰和大娘年纪尚小,哪里知道极少出汗的身体,并不是好身体啊!否则,大娘又怎会出生没多久就被送往四季如春的益州养活呢?好在多年将养,大娘的身体好转,回京一年,倒也未曾有过病痛。
沈瑟哪里知道隐娘暗地里担心,只挽着她的手撒娇:“隐娘,我中午要吃冷淘,要放许多芥子油。”隐娘自是不许,任她娇嗔痴缠也不松口,最后被她闹得头晕,才许她吃些不曾冰镇过的。沈瑟嘟囔道:“那就不是冷淘,是热淘了。”惹得隐娘笑了一阵。
中午,隐娘特地做了仍温着的冷淘,看着沈瑟吃的津津有味,心底又叹息:她们回京,正是要相公费心寻一门好亲。只望着大娘未来的夫君,能怜她爱她,一生一世,不可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