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曲江池畔，果然处处人山人海，但是谁也不敢阻拦标识为“沈”的四马朱轮车。到了叶家所设彩楼下，早有叶家仆妇等候在外，沈瑟戴上幂篱被沈玠抱下车，便听到二楼有女子兴奋的声音高喊：“是玠郎！玠郎来了！玠郎竞也来了呢！”

　　沈瑟抬头一笑，虽然隔着幂篱，人家看不到。不过，她倒是看到阿兄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了。便道：“想必叶家姊妹也请了别家娘子，阿兄在此，恐多有不便。”

　　沈玠也正有此意，正要寻叶家郎君们，好避一避，恰巧看到有人在向他招手，正是裴靖的三兄裴竣。裴竣挤到他这边，拉着他说：“你怎么才来？咱家和叶家搭了两个彩楼，女眷在此，咱们在那边呢！”

　　沈瑟向他行了福礼，笑道：“那就有劳三郎照顾我阿兄了。”

　　“沈大娘？比上元节见时更长高了！放心，你阿兄老成持重，无需人照顾也很好。谁不知道他只担心你，你快些上楼与阿叶她们一道才好。”裴竣是个随和的年轻男子，笑呵呵的对沈瑟说话。

　　沈瑟正要点头，却听沈玠皱眉问道：“裴家娘子也在？”裴家娘子个个泼辣，妹妹在此，莫要被她们欺负了。

　　裴竣一手扶额，苦笑道：“放心，我姑母也在此坐镇，谁不知道你最疼自家妹子，没人再敢触你霉头！再说，四娘也定了人家，不会再拿过去之事说嘴了，阿叶都不怕，你也莫要太过挂心。”

　　沈瑟也道：“阿兄且放宽心，有阿叶姊妹在，我不会有事。”

　　沈玠还在犹豫，就听头顶一个清脆的嗓音笑道：“三郎，玠郎，你们拉拉扯扯做什么？还不快把阿沈送上来，你们自去取乐！”正是裴竣的姑母，三十未嫁的华阴县主。

　　既然华阴县主在此，沈玠不好再推脱，只好送了沈瑟上楼。

　　楼上一群莺莺燕燕打扮俏丽的女子，沈瑟一上楼就被围住问道：“玠郎怎么不上来？”

　　沈瑟摘下幂篱，笑道：“这里都是女眷，阿兄哪里方便上来？”

　　众女都觉遗憾，沈瑟也不理会，先去拜见华阴县主。县主自来喜欢她，拉着她的手不放，细看她的打扮，又看容貌，笑赞道：“阿沈今日真是美极了。”拉近她悄声赞叹，“她们都被你比下去了。”

　　沈瑟笑道：“县主谬赞，阿沈哪里能比得上诸位姊妹。”自她回京，进入京城的贵妇圈后，总能听到称赞她容貌的话，她都听得无甚感觉了。

　　她的话音一落，就听到有人重重“哼”了一声。沈瑟不必看，就知道是裴家四娘。

　　去岁沈玠议亲，裴家四娘正好年岁也相当，只是为人实在太……沈瑟只见了她一次，就印象深刻，那时便说：“她那样凶悍，我才不要她做我阿嫂咧！”结果被裴四娘听到，当时鞭子就甩了过来。若不是阿兄眼疾手快，那一记鞭子打在沈瑟身上，可得脱层皮。

　　为此，沈玠是彻底对裴家女子厌恶上了，后来就选了温柔可亲的叶家七娘。三书六礼只差最后一步了，只等秋日吉时，好将新娘子迎娶进门。

　　这边华阴县主和沈瑟说够了话，放她离去，叶七娘才迎上前来。

　　“先前只以为咱家姊妹几个在此，谁知遇上裴家娘子们，就说干脆让郎君们一处，咱们一处。所以……”叶七娘满含歉意的对沈瑟道歉。

　　沈瑟忙道：“七娘莫要如此，人多也好，正是热闹呢！”

　　叶七娘却知她并非那么爱热闹的人，这么说不过是让自己宽心，心中对这善解人意的未来小姑又亲近了几分。彩楼不大，裴家娘子在左，叶家娘子在右，叶七娘便领着沈瑟去见自家姊妹，一时契阔，好不热闹。

　　姊妹们说起龙舟竞渡，竟也学人下起了彩头。年纪最小的叶十五娘拉着沈瑟的衣袖说：“阿沈姊姊，我家十二兄亲自下船做鼓手哩！”纵然沈瑟知道叶家十二郎放浪形骸、风流不羁，但亲自下船做鼓手，还是让她吃了一惊。

　　叶七娘也无奈的说：“他自仗着身强体壮，非要一展身手，谁劝也无用。”

　　沈瑟笑道：“如此，那我们只好把彩头下到十二郎船上了。还望十二郎勇猛，切莫辜负了我们姊妹一番心意。”

　　众女都笑，纷纷慷慨解囊，沈瑟也随波逐流出了一枚“步步高升”的金锞子。华阴县主命人托盘取彩头，转了一圈下来，除裴四娘把彩头下到了别的船上，其余人都给叶十二郎捧场。

　　沈瑟悄声问叶七娘：“裴四娘和谁家定了亲？”

　　叶七娘小声答道：“清河崔氏二郎。”她看了眼沈瑟，又道，“她那性子，还是离了京城好。”

　　去岁沈玠议亲时，裴四娘要对沈瑟出手，被沈玠揪住鞭尾从马上甩了下去，险些摔断了腿。纵然裴家有位大长公主和县主，却也不敢和圣眷正隆的沈相公家公然叫板。裴四娘非但没有讨得一点便宜，还被罚闭门思过，最后选了远嫁离京。

　　方才两人见面时，裴四娘虽心有不甘，却碍着华阴县主在场，不敢造次。叶七娘寻思待会儿去大慈恩寺吃斋，还是莫要同裴家一道才好。

　　正思虑间，忽听两岸乐声大作，人声鼎沸，竞渡已然开始了。众女纷纷涌到窗前，探身往外看去。只见曲江池上，两两龙舟齐头并进，鼓声如雷，桨声如瀑，加之左右两岸观船者呼喊如潮，直看得人群情激动，忍不住要跟着一起高喝鼓劲。

　　沈瑟在南地时，也曾在湘江边看过比这更盛大的龙舟竞渡，但已是多年之前，此时再次见到，仍觉心情激越。她双眸闪亮，小脸绯红，目光紧随龙舟，耳畔皆是众女的呼声和轰隆的鼓点声。

　　忽然，终点驿楼传来雷鸣般的喝彩欢呼，竟是一辆龙舟率先抵达终点，鼓手抡起鼓槌，打下了锦标彩旗。

　　“是十二郎！是咱家十二郎！”

　　“哎呀，真是十二郎啊！”

　　接着，彩楼里也响起了阵阵欢呼，原来，真的是叶家十二郎拔得了头筹。

　　沈瑟也跟着一块儿笑，对叶七娘和十五娘说：“十二郎真厉害！”还好，她的彩头没输！

　　叶七娘抿唇而笑：“他就是有把憨力气。”

　　不多时，叶十二郎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往彩楼这边而来。先去了旁边郎君们在的彩楼，接着便被华阴县主以“得了彩头，需得来致谢才是”的名义又叫到了此处。

　　“十二郎，你今日夺魁，功劳少不了我们姊妹一份！”有人便取笑起来。

　　叶十二郎大手一挥，笑道：“好好好，待会儿赏赐下银碗来，送给诸姊妹便是。”

　　“哎，银碗只有一副，咱们姊妹众多，要你说，给谁才好啊？”

　　“自然是……给彩头最多者！”一群女子，得罪了哪个都不好，叶十二郎只好打着哈哈。目光流转，落在沈瑟面上，便是一滞。她本就长得那样，今日如此打扮，实在抢眼。

　　众女见他发呆，又见他怔怔望着沈瑟，都哄笑起来。

　　华阴县主笑道：“她们碍着我是长辈，彩头不敢与我比肩，我虽出彩头最多，却不好拿，不如，就送给最年幼者吧！”

　　叶十二郎仍不愿收回目光，笑道：“那便是沈家妹子？”

　　叶十五娘一听，哭道：“阿兄怎得忘了我？我才是最年幼者！”

　　叶十二郎满脸羞赧，众女又都放肆大笑起来，唯有沈瑟一脸懵懂，道：“我家中银碗甚多，十五娘喜欢，便给她就是了。”谁知这么一说，笑声更大了。

　　叶七娘也忍俊不禁，却又叹息：她已与沈玠定亲，沈家再无嫁女入叶家的道理，十二郎的心意，只怕要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