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府的主人家虽只有三人:沈公、沈玠和沈瑟,用餐时连长条案都围不满,但晚膳是一日中三人唯一在一起用膳的时候,因此案上的食物也极为丰富。
炙羊腿、蒸鹅肉、炙野菌、醋芹杯、豆叶汤等,就着金黄金黄的胡饼,胡饼里夹着碎碎的椒豉碎肉,吃一口便满嘴溢香。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沈瑟才会因又热又辣的食物而出一些香汗。她满足的眯起眼,嘴里包着满满的食物,脸上极是欢快。
沈公和沈玠见了,都露出心疼宠爱的笑容。
食毕,父子俩要去书房议事,沈瑟闲来无事,便也跟着去凑热闹。她不妨碍阿爷和阿兄说话,只坐在一旁或看书或发呆。发呆时,总要拿出随身带的荷包里的点心和蜜饯,吃一两块。
沈公和沈玠谈论的,自然是东宫妃的人选。
“东宫见过名录,是何神情?”沈公问道。
没有他的允准,沈玠哪里能窃得名录?因此,沈玠并未隐瞒,父子俩也好以此来猜测圣人与东宫的心意。
沈玠道:“当时并不高兴,午间东宫与圣人用膳,儿并不在跟前伺候,不知说了什么,东宫再出来时,便已无不喜。”
沈公沉吟片刻,手指轻叩案几,低声说道:“看来,东宫妃人选,并不在我等呈上之名录里。”否则,东宫不会转怒为喜。
“儿也是如此思量。”沈玠点头答道,又仔细回想今日之事,补充道,“对了,后来圣人身边张内侍送了一块玉来。”
沈公心中一突,问道:“是何玉?”
“张内侍说,是和东宫身边常年佩戴之玉一对,上面,还刻了字。”
沈公面色微白,站起身来,问道:“你可记得上面刻了何字?”
“儿不曾近观,并不知……”沈玠只觉奇怪,阿爷为何对东宫玉佩如此忌惮?莫非那玉有古怪,若真如此,明日他去问一问东宫便是了。
沈公也知自己过于外露了,缓缓坐下,面色恢复如常,道:“不必再理此事,圣人已有论断,若我等贸然打听,恐惹圣人不喜。”见儿郎应下,看一眼沈瑟,道,“你妹妹困了,带她回去歇息吧!”
沈玠看向沈瑟,只见妹妹靠在矮榻上,一手搁在膝上撑着额头,另一只手里还拿着糕点,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沈玠笑了笑,走过去抱起她,触手柔软而轻逸,心底不由微叹。
沈瑟一被抱起就醒了,揉揉眼睛,叫声:“阿兄。”出门看到隐娘,忙向隐娘伸出手:“隐娘,隐娘!我要洗浴。”隐娘柔声笑道:“是,热水早已备下了。”沈瑟要下来,沈玠不放,笑道:“让阿兄抱你!”沈瑟便安安稳稳的缩在他怀里,继续把剩下的点心吃完。
沈公一人独留书房,静坐许久,久到灯烛的烛花爆了又爆,他才恍然抬头,长叹一声,吟道:“琴瑟在御,莫不静好。阿芙啊阿芙,这棋局,如你所愿矣!”
守在外头的管事听到已故娘子的名讳,不由红了眼眶,心道:相公长情,又在思念娘子了。今秋大郎娶妻,娘子若在,该有多好?
同时,身处深宫甘露殿的圣人,也在思念皇后。
“曾经沧海难为水啊,微之真知吾意!”圣人手中拿着试卷,读一句,便感叹一句。
张内侍将宫灯移的近些,叹道:“皇后在天之灵一定感念圣人深情。”
“蓉娘狠心,丢下吾与大郎。”圣人又叹了口气,才问:“今日大郎如何?”
“殿下一切安好。”
“他能明白吾一片苦心,吾心甚慰。”圣人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抬脚往外走去,“走,去看看尉氏。”
贵妃尉氏,皇二子生母,美颜色,性乖柔,为圣人宠妃。
这一看,便歇在了贵妃殿中。
守在殿外侍奉的宫婢,望着殿内起起伏伏的身影,暗暗翻了个白眼。方才还在思念皇后呢,转眼就沉湎温柔乡不自知了。亏得皇后去得早,要不然,也得被气死!这天下男子,果真大多负心薄幸!圣人如此,上行下效,诸臣必有过之而无不及!
常闻沈公长情,爱妻去后,便不肯再娶。圣人深感同病相怜,还赐了一名宫中女官去相公府,不为妻妾,只做打理相公府内务之“女吏”。外人看着如此,谁知内里又是什么样儿呢!
总之,传言不可信!
那宫婢撇撇嘴,拢了拢衣袖,继续打着盹儿守候着。
端阳节很快就到,这一日正是天高云淡、风朗气清的好天气。早上报晓鼓响过,坊门大开,各坊的男女老少都穿着鲜亮衣裳,或步行、或骑马、或乘车,结伴往曲江池而去。
曲江池畔,早有达官贵人搭好了彩楼、彩棚,就是良民富户,也有翠毡青毯,没排上位的,只好驻足而观。
沈家只有兄妹二人,因此不曾搭楼,盖因去岁沈玠已与叶家七娘定亲,叶家早已来送过帖子,邀兄妹二人同在彩楼观船,兄妹二人应邀,倒也便宜。
沈瑟贪睡,报晓鼓响过百下才被隐娘叫起,盥洗更衣。今日喜庆,隐娘便给她梳了双髻,髻上饰以珍珠宝石璎珞,层层叠叠的坠下来,璀璨夺目。饶是如此,隐娘还嫌不够,又在她鬓边簪了一朵石榴花。
沈瑟半眯着眼,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打了个呵欠,说:“隐娘,儿像极了西市里那般珠宝铺子。”
隐娘忙以手掩其口,嗔道:“大娘莫要胡言。”
沈瑟摸摸头上的饰物,将石榴花摘下,说道:“我不爱簪花。”
隐娘无法,只得依了她。又拿了青黛和香粉来,欲往她脸上画。谁知,看了半晌,却叹道:“我却不知从何处落手了。”
沈瑟笑道:“隐娘不是说了吗?儿天生丽质,不用这些污了颜色。”
隐娘笑着点头:“是是是,我家大娘再美不过。”最后,还是在她唇上点了些胭脂,唇红齿白,鲜艳欲滴。
及至玠郎着人来唤,隐娘忙给她穿上平头小花履,再让阿兰和阿芷带上香袋、绣囊等物,才送她出门。
“隐娘真不和我们同去?”
隐娘笑道:“让阿芷跟着你,她随玉娘学习管家,整日忙碌,也该松快松快。我年纪大了,就不跟着去咧!”
沈瑟只好点点头,带着两名侍婢去前头找阿兄。
沈玠见到妹妹,她难得打扮得如此艳丽,不由露出惊艳之色。
只见沈瑟梳着双螺髻,髻上的饰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那张小脸儿也艳若桃李。红如云霞的对襟罗衫,领口和袖口都有繁密的祥云印花纹,裙摆处用金线绣了百蝶穿花的八幅石榴裙,单丝罗花鸟纹披帛。安静时,柔情似水;行动间,顾盼生辉。
沈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沈玠才回过神来,忙笑道:“妹妹殊色,我竟看得呆了。”沈瑟笑道:“我与阿兄都像阿爷,阿兄这样夸自己,羞也不羞?”
沈玠摇头失笑,走在前面,与妹妹一同上了马车——今日人多,若是骑马,又得引来骚乱,不如乘车!
沈瑟似是知晓其用意,掩嘴直笑。
沈玠也不介意,正襟危坐,一派君子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