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瑟在报晓鼓响到第三轮时,才不情不愿的起身洗漱,自从回京来,她就没睡过一个大懒觉,可恨!
想想昨夜又被檀郎哄得不知东南西北,后来竟在行障中睡着了,迷迷糊糊间睁开眼,以为还在檀郎怀中,却怎么就看到了阿兄的脸呢?
沈瑟被这回忆吓得一个激灵,清醒了几分,问给她擦脸的阿兰:“昨夜我是如何回来?”阿兰抿唇笑道:“娘子想是累了,睡得极沉,被大郎抱回院子里来。”沈瑟暗暗叫苦,怕是睡得迷糊,叫的那声“檀郎”被阿兄听到了。
待洗漱穿戴好,隐娘送早点来,沈瑟忙悄悄问她:“昨夜隐娘去了哪里?”隐娘含笑嗔她:“娘子只管看星星,早忘记隐娘了吧?”沈瑟心虚,连喊:“哪有!”隐娘慈爱的笑道:“我被人请去品茶,倒是见了从前故人,没想到,真是世事无常。”她叹了一回,也不多说见了谁说了什么,要继续教沈瑟女红。
沈瑟却不愿意学了,心道:以后的嫁衣自有尚服局操办,自己那点微末小技,还是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隐娘只当她没了耐心,便不再强求。
昨夜沈瑟进宫赴宴,阿兰和阿芷却是在家拜月乞巧,早上看那银针倒影水面,有的像宝塔有的像花草,倒也十分有趣。
傍晚,沈公和沈玠归家,饭桌上沈公问起昨夜宫宴,沈瑟答道:“不知为何,宴至一半,贵妃就离席而去了,到让我们好生无趣。”
沈公点点头,说:“昨夜圣人宠幸了一位淑景殿宫女,今早便封了才人,想是为此吧!”
沈玠看着沈瑟,阴测测的说:“昨夜东宫也不知为何离席,撇下我们几个空等了一晚上,饭也没好好吃!”
沈瑟心虚的不得了,只管低头扒饭,支支吾吾的说:“兴许、兴许也去会见了什么美人吧!”哎呀,自己夸自己是美人,羞羞啊!
沈玠瞪她一眼,冷哼道:“那这美人可真是没脑子透了!东宫岂是好相与之人!”想起昨晚在玄德门外等了半天,看到东宫抱着熟睡的妹妹而来,自己的脸色肯定很臭!在马车上,妹妹搂着自己,睡梦中轻唤“檀郎”,真有把东宫一剑劈了的怒意。
沈公轻咳一声,看儿子一眼,怪他不该妄议东宫,淡淡道:“吃饭。”
一般清贵人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原本这对父子吃饭也讲究这个,只是沈瑟从小在外面长大,喜欢说话,回来后一时改不了,到让父子俩也学会了在饭桌上聊起天来。
还有两个月便是沈玠娶妻的日子,相公府开始变得忙碌起来,又有七月十五盂兰盆节在即,玉娘一人觉得诸事繁琐,求了隐娘去帮忙,阿芷前去观摩学习,沈瑟便只和阿兰扎河灯,等那一日去放灯。
到了七月十五,宫中有祭祀,民间也有尊佛家的便去寺庙法会,崇道家的便去道观打醮。到了傍晚,城中每一条大大小小的河流中都泛着点亮的河灯,若从高空仰望,仿若又一条璀璨银河。
沈瑟蹲在河畔,放下一盏河灯,双手合十在胸前,低声祷告:“阿娘,儿虽记不得你了,但也希望阿娘在那边过得好,不要被其他鬼给欺负了。”想了想,又往在她脚边打着璇儿的河灯扑了些水,让河灯能荡的远些。郑重说道,“若被欺负了,阿娘记得托梦给阿爷,阿爷总不会教你受委屈。今日阿爷吩咐玉娘准备了好些吃食,阿娘你要多吃些啊!”
那河灯打着璇儿幽幽的顺着水流晃得远了,沈瑟一眼不眨的盯着,游魂般念叨:“儿知道,阿娘一直在保佑儿……儿也很想阿娘……”
一旁的阿兰看着不忍,去拉她起来,劝道:“娘子,灯已飘远了,咱们回去吧!”
沈瑟又看着那灯一会儿,才点头:“嗯,回去了。”
晚上,沈瑟睡不着觉,等着隐娘来给她掖被子。果然过了一会儿,隐娘来看她,见她仍睁着眼,吓了一跳,又笑了笑,说:“大娘怎么还不睡?”
沈瑟拥着被子坐起来,拉着隐娘的手,问:“我听说,我阿娘和先皇后是同一日去世,隐娘可知道内情?”
被沈瑟拉住的手明显的僵硬起来,隐娘的脸色都白了,沉着声问:“哪有什么内情!是谁告诉你……这话?”
沈瑟撅起嘴,不满的说:“你们总当我是小孩子,什么都瞒着我!”
隐娘抽出手,坐到她身旁,把她抱在怀里,叹息着说:“你是还小,才十三……你阿娘和先皇后都得了病症,治不好,谁都束手无策,所以才仙去了。两人生前一直都是好友,常常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因此才得了一种病症。”
她才不信!
沈瑟攥着隐娘的袖子,不服气的问:“哪有这么巧?再说,隐娘不是一直侍奉先皇后?怎么后来到了相府里,照顾我呢?”
隐娘笑着摇摇头,说:“就是那般巧,大娘总该信隐娘,不该信那起小人乱嚼舌根!至于照顾你,其实最开始,我是侍奉先皇后和你阿娘,她们俩……婚前就是闺中密友。”说着,她低下头,抚摸着沈瑟的头发,怜爱的叹道:“她去时,你还在襁褓中,那么小又那么弱,她实在不放心你。”
沈瑟瞧见隐娘的眼角隐隐有泪光,心中也酸涩痛楚,不再追问,权当信了她的话。伏在她胸口,沈瑟乖柔的说道:“隐娘就像我阿娘一样,你们都一样好。”
隐娘依旧温和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却长长的叹了口气。
大约真是中元节引来的惆怅,沈瑟从隐娘处得不到答案,不敢去问沈公,只好问沈玠,并先声明:“阿娘去时,你已六岁,别糊弄我说不记得了!我尚且记得自己六岁时所发生之事呢!”
沈玠不耐烦的皱眉,挥手说:“你听谁胡说八道,什么内情!同一天仙去之人数不胜数,只不过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宰相夫人,所以才显得不寻常而已!”然后又板起脸教训她,“你已经十三岁了,不能总这么懵懂无知!《女戒》《女训》背了没有?前几日说学做女红呢,为何半途而废?你再这样调皮,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沈瑟满脸通红,正要反驳两句,又听他缓慢的说道:“别说宰相女儿不愁嫁这话,谁要是敢在你婚前碰你,天王老子我也宰了他!”
这话明摆着说东宫呢!沈瑟气得一跺脚,捂着脸跑回院子里了。
看她跑了,沈玠却长舒一口气,只是想到阿娘去时所发生之事,脸上又浮现出阴霾,连眼神都变得阴鸷狠厉。幸好沈瑟不曾见到,否则,又要追问个不停。
原只是唬她两句不让她多问,谁知沈瑟当真生了气,好几日不肯与沈玠说话。沈玠哄了几次都无效,可巧东宫院里一只拂林犬生了小狗,沈玠求东宫给一只来。
东宫却似笑非笑的说:“这小奶狗生在七夕,十分凑巧,我原本是要给佳人所留,你若求去了,算谁所赠好呢?”
沈玠气得脸色发青,什么佳人,直接说他妹妹得了!但也知道只有这小东西才能讨妹妹欢心,便说道:“好好好,算殿下所赠,行了吧!”得了,这下算是默许东宫和妹妹私下往来了,为逞一时口快,得不偿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