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初六正日,沈玠院中早已设好青庐和百子帐,各处摆设也都已到位,宾客临门,伴郎齐聚。
裴靖和姜八都是伴郎,裴靖犹自陪着沈玠招呼来宾,姜八却溜到沈瑟院子里,逗弄沈瑟的拂林犬。两个月的小狗儿,养得肥肥壮壮,长尾大耳,四肢短小。姜八用树枝逗引它,教它走路走的跌跌撞撞,姜八在一旁看着哈哈大笑。
沈瑟坐在廊下的茵褥上,靠着凭几剥橘子吃,宫里才赏下来的洞庭贡橘,色泽金黄,汁多味甜,难得的佳品。
她见姜八把小七惹得嗷嗷叫,撅了撅嘴,剥下一瓣橘子,冲姜八喊道:“喂,接着!”说罢,便掷了出去。
姜八条件反射似的用嘴接住了,笑着说道:“好甜!”随即一愣,继而大笑,“好你个沈大娘,拿我当小狗耍!”
沈瑟盈盈笑道:“就许你耍弄我家小狗,不许我耍弄你么!”
她今日梳着反绾髻,发髻两旁各簪一枚赤金海棠含露嵌珍珠步摇,细细的金链子末端垂下一个个圆润光泽的莲子米珍珠。步摇后各插两支赤金如意云纹簪,一侧单独别了两朵玉簪花。
额上贴了花钿,敷了薄粉,涂了口脂。上身穿一件粉色绣忍冬纹的短襦,外罩一件玉色大袖罗衫;下系八幅齐腰石榴裙,裙摆处绣着忍冬卷草纹;披一条五晕罗泥金披帛,颈间戴着金镶玉璎珞项圈,项圈正中央,嵌一颗好大夺目的透明宝石。
沈瑟从未有过如此盛装,配上娇花般的容颜,银铃般的笑声,纵是还未开窍的姜八郎都不免被晃了眼。
沈瑟见他愣在那里,笑道:“不会真是恼了吧?”
姜八回过神来,说:“我没那么小气,就是觉得,你今日打扮得怪好看咧!”
沈瑟捂嘴笑道:“我以为你分不清人好坏美丑呢!”她去岁回京时,没少受姜八戏弄,也曾亲眼看见过他是如何对待别人赠他的美婢,深知他秉性顽劣,眼高于顶,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瞧不起的。当然,除了阿兄。
“我又不是瞎子!”姜八嘀咕了一声,继续去逗小七。小七被逼急了,要向沈瑟求救,只是四肢太过短小,前腿上了台阶,后腿拼命蹬也上不去,又急得直叫。
沈瑟把它抱起来交给阿兰,不许姜八郎再惹它,姜八深觉无趣,便回前头找沈玠去。不多时,沈瑟也被叫去招呼女客了。
吉时将至,沈家人一同去了祠堂,祭拜一番过后,沈玠跪在堂前聆训,待沈公训诫之后,方才带着一群人,骑上大马,提着灯笼,浩浩荡荡往叶府而去。
沈瑟和一众女客都在家中准备,从新妇进来的正门到沈玠的院落,一路上的石臼用三斤粟填满,窗户用三斤麻塞满,井口用席子盖上,门口要放三支箭。新妇进门时,便从箭下过。
等到申时过半,才听到前院的喧哗:“新妇进门啦!”便有一群女客“呼啦”一下子全都涌了出去。沈瑟左右看看,等新妇进门拜炉灶时,便和隐娘等人从偏门出去,再从正门进来。沿着新妇所走过的路再踩一遍。
到了青庐,沈玠和叶七娘均已坐进里面,便是“坐帐”。须臾,开始撒帐。撒帐之人一边把金钱果子撒到一对新人身上,一边唱和《咒愿文》,以期新婚夫妇二人福寿绵长,恩爱永久。
站在后面的沈瑟悄悄拉一拉姜八的衣袖,问道:“我阿兄上门时,可被棍棒伺候了?”
姜八神气的笑道:“哪儿啊!那些无知妇人一看到玠郎风采,个个眼睛都挪不开了,哪里还舍得下手!”那与有荣焉的模样,仿佛他才是把人看呆的那个。
沈瑟低头娇笑,去岁参加刘侍郎女儿的婚礼,新婿可是被作弄的很惨呢!就差没把他倒挂在马上了!可惜自己成亲时,大约不会有这么一幕了。
正沉思间,忽听前面一阵哄笑。原来,撒帐之人把花钿扔到叶七娘身上时,沈玠怕弄疼了新妇子,竟伸手接住了!众人都取笑起来,说沈玠心疼媳妇。虽然新妇的扇子和敝屣都没撤下,但想也能想到,叶七娘的脸会红成什么样。
又唱过却扇诗,新妇除下团山和敝屣,露出真容。
新婿上门要被“弄新婿”,新妇进门自然也要被“弄新妇”。不过还好,新婿被棍棒招呼,新妇只被言语戏弄。不管那些女眷们说什么,叶七娘只是抿唇笑而不语,大家也都点到即止。
吃过同牢饭,饮过合卺酒,五彩丝线绑住新婚夫妇的脚趾,其他人都该退下,把时间留给青庐里的二人了。
沈瑟走出青庐,打了个呵欠,强撑精神送女眷出门,夜将过半了,才回到房里,睡了个囫囵觉。
次日,新妇拜舅姑。在正堂对沈公行礼后,又去了祠堂对着夫人的牌位行礼。之后,叶七娘在沈家的生活,算是正式开始了。
九月初九重阳登高节,圣人于射宫赐宴赏菊,赋诗射礼。沈公作为近臣,自是要陪圣人登高观景,并随群臣大射。射得好的奖马匹弓箭,射得不好便要罚酒,还会被人作诗嘲讽。
圣人骑射一般,沈公看似文弱,却是神射手,除东宫外,便是他射的最准。今年因东宫缺席,却能拔得头筹了。
“东宫何往?”沈公问侍奉他的小黄门。
小黄门垂手而立,答道:“说是要与民同乐,往龙首原登高去了。”
什么与民同乐?若是真要与民同乐,就该去平民和低等官员登高的乐游原,那龙首原一般人能去么!慢着,他昨日仿佛听了一耳朵,说是玠郎要带新妇和阿瑟去龙首原。莫非,是约好了的?
诚如沈公所料,这日一大早,叶七娘就下厨准备了篷饵、麻葛糕、米锦糕和菊花酒、茱萸酒。牵着沈瑟的手,由沈玠领着,出门登上马车,前往龙首原。
沈瑟头上梳着双髻,插了茱萸;胸前带着璎珞项圈,交领短襦和五幅黄罗银泥裙上都绣着千瓣菊纹,领口的金线菊纹映衬着透明宝石,折射出五彩光芒。
叶七娘伸手摸了摸项圈上的宝石,赞道:“好矜贵东西,怕是别处再难寻到。”
沈瑟得意的说道:“那是自然,这可是独一无二,檀郎所赠。”
叶七娘一愣:“檀郎?”
“嗯!”沈瑟掀开窗帘往外瞧了瞧,笑道:“阿嫂待会儿就能见着!”昨夜决云儿带回的消息,檀郎已与阿兄说好,明日带她去龙首原,两人又能相见了。虽然阿兄早上看着脸色不大好,不过还是带自己出来了。
因此,待沈玠等人上到龙首原高处,马车停下。沈瑟一掀帘子,就见那人身姿隽永,眉目疏朗,在云松烟柳处,对自己绽开一丝最温柔缱绻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