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天气新,曲江池畔多丽人。1
早好几天,曲江池畔临水好地儿就被达官贵人家给占了,行障处处,帷幕满地,绿茵衬红幄,碧波随紫帐。尤其是沈公府圈出来的这块地方,青林重重、绿水弥漫,池上烟波送爽,亭前花萼相辉。
沈瑟和叶十五娘手拉着手进了园子,这园子不光风光旖旎,地段更是上佳。隔壁就是今春二月放榜后中举才子们设宴的杏园,正对处则是圣人年年常登的紫云楼,几架画舫停在池畔,随时等候着在岸边玩累的夫人娘子们登船游玩。
此处与杏园不过隔着一片梨花花圃,这时从杏园处已传来阵阵丝竹管弦之声,不知是谁家少年足风流,吹得一手好箫。
“今日可要好生捏紧了帕子,仔细簪钗步摇,还有玉佩镯子等物,否则叫人拾了去,可真要贻笑大方了。”沈瑟打趣着说道。
叶十五娘也连连点头说道:“正是正是!”又回头叮嘱侍婢们小心,莫要弄丢了东西,让那别有用心之人以为是娘子们丢的,也闹出一番才子佳人的笑话来。说得侍婢们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提着绯红的石榴裙欢快的跑开了。
可见毕竟经了十几年的大家闺秀教养,不是一两本话本子就能移了性情的。就算原先都为书中人物感叹,可是看得多了,不免疑问:怎么都是落难书生与大家千金的故事?为何书生后来中举发迹了,要么抛弃原先定情者,要么干脆享那齐人之福了呢?
写来写去,都是男人得志,女人倒霉!
这些话本虽辞藻华丽之处可取,里面传达的为妻者“贤”,她们却嗤之以鼻。
二人家中均无纳妾之例,因此看过几本男人崇尚多妾的话本子,便都丢开手去了。
瞧这二人提着裙子飞奔的画面,叶家几人到不觉得什么,姜国公世子所娶琅琊王氏的嫡次女王丽娘却摇了摇头,道:“十五娘年幼,倒也罢了,沈家大娘明年就要及笄,怎么还是一般小孩子脾性。”她隐隐知道太夫人想要为姜八求娶沈瑟,国公夫人不管事,府中一应都要由她来操心,多一个权臣之女做弟媳,这未来弟媳的性子还是这么跳脱,可真会要了她的命。
叶七娘笑了笑,道:“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儿,相公和大郎都娇宠着,我到觉得没什么不好。”
王丽娘皱眉说道:“女儿家天真活泼倒也罢了,若是嫁了人还是这般,恐怕有所不妥。”
叶七娘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口中虽没说什么,心里却道:横竖不会嫁进你们家,想那东宫不定还十分喜爱瑟瑟性子活泼呢!
一群人说着话就到了曲水流觞的八角亭中,不一会儿,华阴县主也带着裴家的女眷们来了,难得裴四娘和裴五娘时隔许久,也出现在众人面前。
裴四娘的面向更加冷戾,而裴五娘竟变得畏畏缩缩,眼神四处乱瞥,仿佛看谁都是贼一样。
“怎么变成了这样?”有人小声问道。
“呵,一个被退婚,一个中了邪,还能怎样!”便有从前在裴四娘手中吃过亏的人冷笑着答道。
至于前面几次聚会都未曾出现,这次都来了,还不是因为杏园就在旁边,她二人名声尽毁,只能从今科举子中挑一个好拿捏的么!
说到今科举子,便说到了尉家三郎。
“你们听说了吗?尉家三郎竟也是今科高中之人呢!据说长相也十分斯文,举止一点也不粗俗,和尉家二郎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只知尉家三郎高中,并不知其举止,怎么,当真与尉家人不同?”
“当真!想来今日他也会在杏园赴宴,不如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难不成还要爬墙相看?”
“哈哈哈哈……偏你促狭,我何时说过要爬墙了!要爬,也是那帮男儿们,来相看你这美人啊!”
沈瑟和十五娘躲在一旁偷听,冷不防背后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正是姜八的妹妹姜桃娘。
“你们在这儿听什么呢?”姜桃娘一边问,一边也加入了她们的队伍,听了一会儿就好奇起来,“那个尉三郎真有这么好?”
沈瑟和十五娘都摇头:“我们见过尉二郎,长得可丑了!他们是兄弟,哪怕是堂兄弟,那也是一个姓,肯定很丑!”
说完,沈瑟用胳膊肘捅捅姜桃娘,笑道:“听说,姜八就是看尉二郎太丑了,才找人打他,是不是?”
距离上回尉二郎被打已有段日子了,只不过最近尉二郎才能出门交际,看到他的人不免想起这事儿来。尉二郎被打之后,尉家确实找上了姜八,被姜太夫人一顿痛骂!
姜太夫人可是随夫出征,连先帝都敢骂的人啊!
尉家原本想捏着鼻子认了,本来无事,谁知姜八实在嚣张,直接挑明了:“人就是我所打,怎么着?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把姜国公气得倒仰,若不是太夫人拦着,姜八还得挨顿打。
桃娘又想解释又想笑,挤得脸都变形了,最后只好说:“罢了罢了,就当他丑吧!”说得沈瑟和十五娘又滚到一处笑。
才说了尉家,尉家的人就不请自来了。
只是此次尉家出游之人,多了一个——“这是吾家二娘,是二房长女,原本随她父母赴任在外,今次随她阿兄三郎回京赶考,便在京中住下了。”尉家大郎的夫人李氏向大家介绍说道。
尉二娘上前一步,长揖施礼:“贞娘参见县主,见过各位姊姊。”
沈瑟顺着声音好奇的向来人张望,见是一十六七岁的女子,梳着望仙髻,插着赤金宝石簪子和翠叶蜻蜓金步摇。上身穿一件松花色翻领缠枝牡丹大袖衫,下身系一条八幅烟色与妃色相间的绫裙。待她抬起脸来,远山眉,丹凤眼,肌肤细腻,骨肉匀称,倒是一副好相貌。
沈瑟觉得,眼前这幅相貌,倒是与尉贵妃有些相似。
众人暗自打量,都有此意。
尉贞娘面对众人的目光毫不羞怯,反而愈发身姿挺直,昂首抬眸。目光也在众人面上一一划过,最后落到沈瑟面上,不由一愣。她素来自诩容色艳丽,回京以来虽遇美人众多,但今日才算甘拜下风。
沈瑟看清了她的样貌,便无甚兴致,转而看向上回在贵妃宴中见过的尉三娘。哎呀,尉大夫人劳苦功高,尉三娘仿佛又丰腴了许多。
尉三娘也看到沈瑟,腼腆的冲她笑笑,沈瑟也回以一笑。
虽然今日与尉二娘才初次见面,但她本能的不喜这个仿若斗鸡般的女人,倒是尉三娘顺眼些。也不知将来会不会有一日,她也会和姜八那般,因看不顺眼某人,而把她揍一顿!
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就低头笑了笑,然后又摇摇头,告诫自己先生教的话:“阿瑟不可依仗天资聪颖、武艺超群就随意伤人。”
嗯,阿瑟听先生的话,不随意伤人。
阿瑟若真要伤人,可一点儿也不随意!
沈瑟脸上的笑容落在尉二娘眼中,就成了嘲笑,一面暗自瞪了一眼堂妹,怪她平日吃得太多,和二郎一般成了个猪样!一面又恨沈瑟不该以貌取人,自己长了副狐媚样就取笑别人!
一直到李氏给她单独介绍沈瑟时,尉贞娘才知道她就是沈公之女,略微吃了一惊,随即亲热的拉着沈瑟的手,笑道:“原来你就是沈家大娘,传言诚不欺我,果真好容貌!”又很快“咦”了声,道,“这手好凉,大娘可是有何不足之症?”
哪有一见面就问人家是不是有病的!
叶家人和姜家人都皱起了眉头,叶家娘子不满,是真心当沈瑟一家人,姜家娘子不满是预备让沈瑟成为一家人,若真是身体不好,就该早做准备。
裴家人则是看热闹般看过来,裴六娘看了两眼自家两个姊姊,暗中嗤笑:哟,消停了一两个,却又来了个更跋扈的!沈家大娘可不是省油的灯,且看她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