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两日,东宫书房中多了一幅字,那是沈瑟自觉女红厨艺都拿不出手,也就这字能入他眼,便写了一副祝寿词。只是这祝寿词却是用行草写成,笔意潇洒,竟看不出是出自闺阁女儿之手。东宫便放心的摆在书房里,每日观赏。
这一日从太极宫出来,回到丽正殿书房,却见一鹤发童颜的耄耋老人站在书案前,似在欣赏何物。东宫对身后一摆手,内侍尽数退出,书房内只余二人。东宫上前两步,竟施礼道:“拜见老师。”
这老人微微颔首,指着面前的那副字问:“这是那位小女娃所赠?”
东宫的目光落在字上,面色柔和。
老人抚须赞道:“字是好字啊,看着这字,到叫老夫想起一个人来。”他眯起眼,抬头望向虚空,却不说到底想起了什么人。半晌后,他又看向这幅字,却皱起眉摇了摇头。“锋芒毕露却笔力不够,你这位小娘子,怕是有隐疾啊!”
东宫并未显出惊讶,只恳求道:“老师可有法解?”
老人继续抚须摇头长叹,缓缓走出书房,仰天叹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东宫微怔,再回头想要寻他时,却见廊上已空无一人了。他不由失笑,站到书案前看瑟瑟的字。老师说看到这字就想起一个人,这个人必然是教瑟瑟写字的先生了,他自是知道,瑟瑟的先生,就是那位江湖上盛传“书剑双绝”的温白鹤。
但他并不知道,先帝驾崩那年,宫里少了一个长安王;十年后,江湖多了一个‘书剑双绝’。
几日后的端阳节,东宫生辰赐宴,与以往并无差别,唯有二皇子举杯祝寿时说道:“待殿下大婚过后,弟弟也能择一淑女成婚了。”他往日总抱怨太子还不娶妻,累得他也不好成婚,成婚时既能寻一外力,又能得一娇妻,有了正妻,自然无人理会他坐拥许多美妾。
东宫微微一笑,道:“预祝二郎心想事成。”成婚之后,就该前往封地了,到时这位二郎不会乖乖就范吧!
贵妃得知儿子在东宫面前所言,顿时气得咬牙,戳着二皇子的脑门骂道:“不争气!整日介就想着娇妻美妾,成婚后就要离京,我还指望什么!”
二皇子回嘴道:“阿娘思虑太多,我又不是木偶,要我离京就听从么?哼!我若执意不肯,难不成还架着我走?”
贵妃噎住,不过想来也是,到时自己在圣人耳畔吹吹风,多留二郎几年也好。未来变数巨大,皇太子也未必就能稳操胜券!若尉二娘真能阻止沈瑟成为东宫妃,那这大事就成了一半了!
说到尉二娘,她略通药理,原本想了旁的法子整治沈瑟,无奈自己的谋算竟被三兄看出来了,他见了自己,笑着说道:“那么漂亮一个小娘子,直接弄死岂不可惜?更何况她身后可是权臣宰相,若能收为我用,那才绝妙!”
尉二娘痴笑道:“说得好听,无非是见色起意罢了,你就不怕留下此人,后患无穷!”
尉三郎正色道:“她若死了才是后患!姑母之所以不阻挠你,无非想着此事成与不成,都是你一人主使,到时候沈相公追究起来,把你推出去便是了。可是若沈瑟真亡于你手,那咱们这一家子都得跟着陪葬!”他见三娘面色发白,又是一笑,自负的说:“倒不如依了我,只要让我近了她身,便能让她死心塌地,这辈子都得听我驱策。”
兄妹俩商议妥当,借由尉三郎近日搭上的郑莹娘给沈瑟下帖子,邀请沈瑟去玄真观游玩。这位郑莹娘出身荥阳郑氏,曾嫁宗正寺卿,守寡后入道观修行,与华阴县主交好。她得了尉三郎嘱托,自有本事说服华阴县主,邀请沈瑟及一众小娘子前来。
沈瑟接到华阴县主的帖子,颇有些奇怪,自嘲道:“如今也只有她才敢给我下帖子了,福娘,我去还是不去呢?”
福娘笑道:“娘子想去就去。”
“那就去!”沈瑟用力说道,“趁着还没大婚,有些礼数不一定就要恪守,也让人知道,我不爱那些规矩。”
于是,到了那日,沈瑟梳着垂鬟分肖髻,插一支碧玉竹节簪和一朵酒盅大小的粉珠珠花,髻后压了一把赤金青鸾衔红宝石梳蓖,那青鸾的尾翼张开,做成轻薄的金叶子,行动间微微颤动,华光闪耀。
上穿一件桃红绣金线缠枝牡丹大袖罗衫,下系一条八幅白底银泥绫裙,裙摆处疏疏密密的绣着绿瓣粉蕊的小花,飘逸清新。再披一条泥金单丝罗披帛,带上阿兰和阿芷就出门去了。
玄真观位于终南山脚下,比邻观音禅院,前几年名气并不大,自从华阴县主时常来拜访郑莹娘,此处便被带动着有了不少人气。因其地处佳木掩映之中,花卉环绕之所,倒是个避暑纳凉的好去处。
沈瑟才到门口,就见华阴县主远远迎来,高声笑道:“让我瞧瞧,是谁来了?哎哟,这不是储妃殿下嘛!恕我不曾远迎贵客,殿下可莫要怪罪啊!”
沈瑟啐道:“请了我来,就这般作弄我,我可要走了!”说着,作势转身,华阴县主忙上前一步拉住她,笑着赔罪。沈瑟便道:“若连你也一块儿呕我,我就真不该来了。”
华阴县主笑着捏捏她的脸颊,道:“哪里是呕你,是逗你玩,恭喜你呢!”亲亲热热的挽住她的手,边走边说,“我就是猜着你在家必定烦闷,这才请你出来透透气。此间居士也是个视世俗如无物者,你可千万不要拘束了。”
“才不咧!”沈瑟欢欢喜喜的走进观内。
设宴处是在后院中,后院有凉亭有曲水,也有各色花木,又有崔莹娘备好的各式酪浆点心,想必是费了一番心思。
裴家几位娘子早早到了,只除了四娘,华阴县主不说小辈是非,倒是裴六娘告诉沈瑟:“前些时候说了一门亲,谁知相看时男方郎君看到了四娘走路,结果又不成了。”
“那四娘岂不是又一顿生气?”唉,怎么都是因她之故,沈瑟都不知是该愧疚还是幸灾乐祸了。
裴六娘很是不屑的说:“可不是!砸东西打奴婢,她房里侍婢脸都花了。唉,不说她了,看,姜家娘子和叶十五娘来了,定是知道你在这儿才愿意来。”
沈瑟忙跑去和桃娘、十五娘说话,可是桃娘却不甚理她,她正奇怪,十五娘笑道:“我知道她,是为她家八兄抱不平呢!唉,我若懂事早些,也会如她这般为我十二兄叫屈咧!”十五娘建通人事,沈瑟却听得一头雾水。
但一想到姜八,自己当时确实很没义气啊!
在座之人虽得华阴县主嘱托:“今日不分大小,只叙姊妹之情。”但对着沈瑟仍毕恭毕敬,只有几人还如从前。桃娘不假辞色,到显得特别。于是,沈瑟便追着桃娘要跟她好好说话。
桃娘既怨沈瑟无情,也怪八兄无用,又知自己是无理取闹,情绪十分复杂。见沈瑟讨好她,笑呵呵的给她拿点心递酪浆,心里愈发不自在,寻了个机会到别处去了。
沈瑟扭头望不见桃娘,追了两步出去,却见一侍婢垂着头走到她面前,细声细气的禀道:“姜家娘子叫奴婢来回禀,她在前边厢房相侯,有私密话要与您言道。”
沈瑟忙道:“那你快带我去!”
侍婢从眼睑底下偷眼瞥她,道:“姜家娘子说只能您一人前往。”
沈瑟便对阿兰和阿芷挥挥手:“你们留下等候,不必跟着我了。”随后,便同这侍婢走了。
阿兰和阿芷面面相觑,却都并未跟随,只在原地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