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四晚上,沈瑟梳高髻,戴九树细钗,贴红云花钿,施粉黛,点面靥。内衬素纱中单,外穿孔雀蓝浮光锦大袖衣,下系八幅青质团花绫裙,披湖蓝单丝罗泥金披帛。
东宫则简便些,乌纱帽,锦襦白裙乌皮履,宴见宾客之常服也。
沈瑟暗自庆幸,虽然都是九树,细钗可比花钗轻多了!否则她可真要担心,一年三百六十日,大小宴会上百场,每次都戴花钗,自己一头青丝会不会被坠秃了!
上了华盖车,沈瑟这回有兴致欣赏沿途景致了,神色间颇有些翘首以待。
“瑟瑟在等什么?”东宫问。
“螃蟹啊!”金秋的第一篓螃蟹,自然要先送进太极宫给圣人,所以沈瑟一直盼着中秋宴呢!
东宫哑然失笑,似乎只有吃的才能牵动她心。
可惜到了两仪殿沈瑟才发现,因此宴是赐群臣宴,她全程都得恪守礼节,不能有失储妃风范,更不能在阿爷和阿兄面前出丑,所以吃得并不多。
好在八月十五晚上的是家宴,沈瑟换了一身鹅黄蜀锦礼衣,在望云亭二层上与圣人、贵妃、宣昭仪等对饮。以女儿酒佐金银夹花平截,吃得十分高兴。
宣昭仪看了她一眼,凑在圣人耳边低语几句,圣人看过来,哈哈笑道:“原来阿瑟爱吃螃蟹,到与阿宣一样,回头赐几篓螃蟹去东宫,给阿瑟解解馋。”
其实东宫司馔已然准备了螃蟹,但沈瑟还是得谢过圣人,并对宣昭仪笑了笑,宣昭仪也对她一笑。此等会察言观色并适时传递善意的女子,难怪得圣人恩宠。沈瑟又偷偷看贵妃,总觉得贵妃眼角的皱纹似乎又多了几条。
色衰而爱驰啊!
沈瑟一边故作高深的感叹一边又往口中灌了一杯女儿酒,与微苦的葡萄酒不同,女儿酒酸中带辣,后劲绵长,更得沈瑟喜爱。只是她喝葡萄酒尚且会醉,这次喝了女儿酒,坐上华盖车后,就倒在东宫怀里睡着了。
因十六日需回门,东宫半夜便没折腾她。
她早上醒来先喝一碗醒酒汤,随后才吃早点,醉酒之后就想吃些甜食。
先来一碗糖蒸酥酪,放上杏仁片和芝麻碎;再吃两个奶酥雕花玉露团,还有用蜜糖慢火炙烤而成的甜雪,最后喝一碗酸甜温煦的石榴饮。
吃完之后,沈瑟满足的叹了口气,看时辰再过一会儿就可以回门了。
因今日回门,东宫换上了远游冠服,沈瑟则继续细钗礼衣的打扮。钗依旧是金钗,礼衣则换了珍珠红的素面浮光锦,对襟和大袖上用金线绣了联珠团花万字纹。八幅绫裙,裙摆印着卷草缠枝牡丹纹,色彩华丽,行动飘逸。
崇仁坊早已肃街,看不到一个百姓,快到乌头门外,沈家诸人已由沈公首领,恭候相迎了。
待东宫和沈瑟一同下车,沈公就要拜倒,谁知刚说了个“臣,拜见……”就见东宫上前两步,亲自扶起沈公,温和的说道:“相公切勿多礼。”沈公看向他身后,站直了身子。
沈瑟咬了咬嘴唇,也走过去,轻轻叫了声:“阿爷。”
沈公颔首微笑:“回来就好。”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沈瑟听得心里酸楚,东宫温柔的握住她的手,她忙收敛心绪,对他笑了笑。
进府先去祠堂,沈瑟对着阿娘的牌位行过肃拜大礼,又上三支清香。东宫虽然不必肃拜但也施礼上香,以示尊重。
拜过祖宗牌位之后,二人才去正堂,此时人多,沈瑟不便多言。正堂上,沈公与东宫所谈之事又多涉及朝政,她深觉无聊。
叶七娘见状,便笑道:“殿下、阿爷,不如由我先带着小姑去看看食单如何?”
沈公颔首,东宫知沈瑟无聊,也点了点头。
沈瑟便与叶七娘一起去了厨下,所见食单果然丰富,除了寻常烧尾常备红罗丁、水炼犊、西江料、汤浴绣丸、光明虾炙等等之外,还准备了消灵炙、浑羊殁忽、骆蹄羹和红虬脯。
旁的都好说,这消灵炙却是用喜鹊舌和冯翎羊心尖子上的四两肉爆炒而成,炒成一盘,不知得废去多少喜鹊和冯翎羊。
而浑羊殁忽制作繁琐,原是从宫中流出的法子,如今权贵家宴客也必做此菜。只是与寻常做法不同,鹅腹中的五味肉和糯米饭外裹了一层荷叶,而鹅的表面也涂了蜂蜜,洒上芝麻再放进羊腹中炙烤。
至于红虬脯……“这道菜虽好吃,就是嚼得我脑仁疼。”用膳时,沈瑟望菜兴叹。转而夹了一筷子西江料,用米粉蒸的肉屑吃着就软糯多了。
膳毕,一家五口在正堂对坐饮茶。
可巧沈公新得了虎跑泉水,沈瑟便提议,请东宫为大家烹茶。
沈玠奇怪的问:“你不是不爱饮茶吗?”记得沈瑟才回京那年,他特意亲手烤制了蒙顶石花,结果妹妹喝了一口就嫌弃的说:“又咸又苦,难吃。”可把他给气得呀!
沈瑟笑眯眯的看着东宫,说:“我不爱饮茶,但我爱看檀郎烹茶,好看!”
沈玠又被气着了,原来他烹茶不好看,妹妹才不理会啊!这才嫁人九日便如此外向,罢了,还未嫁时就已心心念念全是东宫了!
这世间能支使东宫亲手烹茶的,除了圣人也就沈瑟了。无论沈瑟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微笑以对,适时的添上一两句话,交谈则变得更为妙趣横生。
他们婚后东宫曾为沈瑟洗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美,所以沈瑟才惦记着。
如今东宫纡尊降贵,在沈家为诸人烹茶,也是一样的赏心悦目。就连沈玠看了,也不由服气,被比下去了,怨不得妹妹!
烤茶、密封、冷却、研碎、煮茶。待茶水三沸之后,加入二沸之水,茶汤可成。
第一碗“隽永”,东宫递给了沈公。
沈瑟托着下巴一眼不眨的看他动作,此时看到他对的父亲尊重,沈瑟眼底不光流露出浓浓情义,更多了一层依赖。
将近黄昏时,又是一番依依惜别之后,沈瑟登车回宫。
金乌西沉,沈瑟靠在东宫肩头,温柔的呢喃:“檀郎,你真好。”
东宫亲了亲她的鬓角,亦柔声道:“为瑟瑟,吾所愿。”
沈瑟笑得更甜,心里仿佛吃了蜜糖。
“那我以后可以常回家吗?不用卤簿,微服好不好?”
“好。”
他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沈瑟却犹疑起来,最后却说:“还是不了,有事再回去也不迟。”
“怎么?”东宫不解,他并不限制她的行动,那是他对她的承诺。
没事总往娘家跑也不好,阿爷和阿兄还以为自己受欺负了哩!更重要的是……“我会想你啊。”沈瑟仰起头,清楚的看到他眸子里都是她的倒影,那倒影,如此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