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移驾,太医署的医官就跟着去了一大半,首先医术精湛的医令二人,医丞二人都不在,然后便是贵妃、宣昭仪、东宫等常备的太医也都跟着去了。留在宫中的要么医术平平,要么不得圣宠遭人排挤。
因每年换季淑妃都会病重一番,常年吃同一贴药,吃着吃着天气稳定了就好。这事连圣人都知道,圣人不在意,原先侍奉淑妃的韩医丞便留下脉案和药方给医正,追随圣驾表忠心去了。
谁也没想到淑妃会突发急症,又是在晚上,宫门各处都已落匙,淑妃身边只有一个会推拿的宫女。
白天明明还好好儿的,与盛平说笑多吃了小半碗甜酪,谁知晚上就痰迷了心窍。
淑妃的宫女去求人开门,守门官未见令牌不肯放行。盛平怒极,亲自去命人开门,待寻得两位当值的医正,回来时淑妃殿中的人俱都跪地痛哭。
竟是没见到母亲闭眼前最后一面。
及至圣驾回宫,盛平的泪已流干了。
圣人一进宫就去淑妃殿中哭灵,便有人感念圣人真是深情。
盛平冷眼看着这个男人,自己的君父。先皇后去时,他也是这般,如今轮到她阿娘了吗?
谁都在说圣人仁厚情深,你看,皇后去后,宫中便不立后,立政殿也空着。如今淑妃去了,圣人哭得如此伤心,仿佛痛失所爱。
后妃之死,便是用来承托帝王深情的。
盛平已经干涩的眼里又滚下热泪来,她望着牌位,在心底哭喊:阿娘,你看到了吗?你看呐!陛下对您恩深情重啊!
圣人表演深情的时候,还不忘查一查淑妃去世当晚之事。
盛平立马将“延误病情”的罪责归于掌匙,宫务是贵妃打理,贵妃手下轻慢淑妃已不是一回两回了。
可惜盛平失算,若贵妃未复宠,圣人势必要罚一罚她,可惜狩猎之行后,贵妃又重得盛宠了。
何况贵妃也刚失了亲人,圣人哪里舍得问罪于她。
给淑妃看诊的两个医正连门都未进,更是无从追究。
最后,便说韩医丞怠慢淑妃,革了他的职。
其实韩医丞也觉冤枉,他只是想为圣人尽忠而已,谁知淑妃会突发急症呢!
只能叹一句造化弄人了。
晚上,沈瑟躺在东宫怀里,因淑妃新丧,两人并未做出格之事,只抱着说话。沈瑟把东宫一缕乌发绕在指上摆弄,出神的说道:“淑妃真是死于恶疾吗?”
东宫叹一口气,道:“是。”
沈瑟抬起眼,眸子清亮,低声道:“我总觉着不是,可又说不上来……是因为我与盛平交好,所以……”
“傻孩子,”东宫掩住她的嘴,分析说,“谁会因为这个就去害一个久病无宠之人呢?”
沈瑟知道东宫不会和自己说什么的,他总希望自己快快乐乐简简单单,不去为这些俗世纷扰。
淑妃的确久病无宠,可是淑妃的娘家,以及盛平的夫家,都是不容小觑的啊!
东宫轻轻抚摸着她的背,摸了一会儿就拍着哄她入睡,眼里却是一派清明。瑟瑟并不无知,于此事上更有先知,贵妃盛宠多年,还能在暗中为二皇子培植羽翼,目的绝不会只是害死一个淑妃。
那自然是为了盛平,为了拖延盛平嫁入高家,使高家归与东宫一党。
三年,变数巨大,谁知在这三年内贵妃和二皇子会不会得势呢?
不过因为东宫娶了权相之女,二人感情甚笃;加上宣昭仪的盛宠,尉三郎失去圣心,她便急了。
急了,才好。
在骊山飘过几粒雪花之后,天气照旧放晴,入了十月,天一连阴了数日,终于落下今冬第一场鹅毛大雪。
沈瑟从骊山回来就搬进了承恩殿的暖阁里,东宫这时候才后悔没有把暖阁建在丽正殿。但那时的考量便是丽正殿前殿会有朝臣进出,而承恩殿距离温泉泉眼近,景色也好。
暖阁为二层小楼,一层起居,二层观景。
为这观景,东宫特意命人制出一尺见方的透明琉璃,镶在格子窗上。这样既保暖,又不妨碍观瞻,特别是透过琉璃赏雪,别有一番风情。
此时,沈瑟就抱着小七,斜倚在茵褥的凭几上,边喝甜杏酪边吃奶酥玉露团,再看琉璃窗外,被内侍们打扮一新的园子。园子里有雾凇、有红梅、有冰雕,格局精巧,布置清雅,果真使人赏心悦目。
小七挣开她的怀抱,跑到另一面的窗子边摇尾巴。
如今小七浑身雪白的毛都长得极好,尤其是头上和耳朵上的,沈瑟不让剪,给它编了小辫子,还绑上了花结。
它这是见到东宫了,沈瑟也站起身,到楼梯口相迎。
果然一会儿就看到了东宫的朱红常服,她便笑了起来。待东宫上来,两人手牵着手坐到窗下,看着园子里的景色,东宫笑道:“晚上有冰灯,到时候更好看。”
沈瑟高兴的点头,给他递点心,东宫就着她的指尖吃了一口,便让她自己吃。他不爱吃甜的,沈瑟也不勉强他。但他爱她吃甜酪奶酥,晚上把她圈在怀里,在她身上亲来亲去时,总要说一句:“瑟瑟真香,骨子里都是奶香味儿。”
她总觉得他在说自己乳臭未干。
乳臭未干的东宫妃干脆撒娇要抱,他把她抱到怀里,揉着臀颠了两下,笑道:“重了。”
沈瑟得意的笑:“那是,入冬以来,晚上都是食补菜,能不重嘛!”然后便掰着手指头给他数,“前日是乌雌鸡汤,疱人真本事,一整只鸡褪了骨,鸡肉还是那样儿。汤里配着干菌菇,很是鲜美。昨日是黄芪羊肉和鸭脚羹,都是益气补血之物。你摸,我这手再也不凉了。”
东宫摸摸她的手,果然温暖,就要赏赐司馔,又问今晚吃什么。
沈瑟兴致勃勃的说道:“圣人赏赐了鲈鱼,我原想做金齑玉脍,但这天儿不好,所以叫他们用石锅煮了鱼汤。”
到了晚膳时辰,内侍们先抬上来一个小火炉,随后才是一锅冒着热气的鱼汤,再把石锅放在炉子上,这样边烧边吃,就不怕凉了。
不必掀开锅盖,东宫就闻到一股胡椒和茴香的味儿,想必这鱼汤又是辣的。
另有蒸食腌制熊肉的分装蒸腊熊;烤好的鹿舌拌羊舌的升平炙;再有将牛肉和鹿肉切成比纸还薄的薄片,调成辣味,烧酥成脯的赤明香;再爆炒个冯翎羊肉白沙龙就好了。
四斤的鲈鱼,鱼腹和鱼睑肉东宫都挟给了沈瑟,沈瑟喝了两碗鱼汤,一盘赤明香几乎都进了她的肚子。
这些都是菜肴,仍需主食才对。
于是,又做了汤饼,直接和豆腐、崧菜下在鱼汤里。配上清炒韭菜,这样一顿晚饭才算完美。
沈瑟还道:“韭菜好,割完一茬还有一茬咧!”
东宫只是含笑望着她,眼神里满满的宠爱,都快要溢出来。
饭后消食,东宫看邸报,沈瑟逗小七和松鼠,顺便等下人们把冰灯做出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两人将暖阁里的灯灭了,到窗前看下面的冰灯。内暗外明,看得格外清晰。
“我想下去看。”沈瑟趴在窗户上,向往的叹道。
“不好,外头太冷。”东宫侧头看她,她在暖阁里只穿着粉色右衽小袄,露出白皙的颈子。他盯着她粉嫩的耳垂说,“出去就需穿衣,你不是常抱怨冬日里裹得跟熊一样,行动都不自如吗?”
沈瑟“噗嗤”一声笑了,接着耳朵上便是一热——被他用手指拈住了。她一回头,触到他灼热的目光。
身后的宫人早已悉数退下,昏暗的暖阁里,有什么烧着了似的,越来越热。
东宫长指下移,缓缓顺着她的颈子滑进她的衣襟里。
难怪不许她出去,沈瑟心想。接着思绪就被打乱,她一边欣赏冰灯,一边被他从后倾入,呵出的热气在琉璃窗上结成了一串串的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