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收雾散,天光明媚。叶七娘从肩舆上由侍女搀下来,阿兰便迎过去,笑着福以一礼,道:“娘子总算来了,殿下正等着咧!”说罢也上手来扶。
叶七娘一进暖阁,就被扑面的暖意熏得毛孔散发,深吸一口气,赞道:“好暖,好香!”接着便看到四下皆是红梅,并无熏香,不由暗暗点头。
沈瑟只穿一件窄袖短襦,系五幅高腰裙,梳单髻,不施粉黛,就迎出来了。一见叶七娘就道:“阿嫂来了,快叫我看看小外甥。”手便往她小腹上摸。
叶七娘哭笑不得,虚点着她的脸道:“命妇前来,你就这样?”
沈瑟笑嘻嘻的说:“这不是阿嫂嘛!其他命妇,我才懒怠周旋,只道无暇召见罢了。”这小腹摸着没什么感觉啊!
上回去骊山,阿嫂没跟着去,问了阿兄才知道怀孕了,只是月份浅,还在家修养,不宜出门。如今该有三四个月了,怎么肚子不见大呢?
叶七娘见她好奇的样子,失笑道:“这才四个月,看不出来,要等六个月时才显怀咧!”
沈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命人拿酪浆、点心和干果。叶七娘脱了外头的大氅,与她对坐闲话。
“产期是明年三月,正是春暖花开时节。”叶七娘喝了一口杏酪,拈了个蜜渍山橘,酸酸甜甜的开胃。
“阿嫂喜欢小郎君还是小娘子?”沈瑟咬了一口柿饼。
“不拘什么,健康平安就好。”叶七娘笑了笑,小姑还是这么爱吃甜食。
“嗯,阿爷和阿兄肯定都很喜爱。”吃了半个柿饼,沈瑟又剥栗子吃,自己剥着吃才香,就是剥不出整个儿的。
然后沈瑟便有些羡慕的盯着她的肚子,叶七娘凑近了,低声问道:“殿下身体如何?可曾来过……初葵?”沈瑟一脸迷茫的看着她,她就知道怕是没有。可是沈瑟年已十四,明年二月就十五及笄,寻常女子十三四岁初葵再正常不过。
最后,叶七娘想了想还是提醒她:“可要寻太医来开个方子?殿下早日有孕才好。”
沈瑟懵懂的点点头,等东宫回来她就说:“给我请个太医吧!”东宫吓一跳,以为她病了,她却道:“阿嫂怀孕了,我也想早点怀上孩子。”
东宫松了口气,故意板着脸说:“请太医就要吃药,吃药就需忌口,尤其是辛辣之物。”
沈瑟猛地想起前些时候自己不过小小的腹泻,就忌口了十来日,再触上东宫询问的目光,她拨浪鼓似的摇头:“不要,不要,我不吃药!”说完又有些犹豫,“那孩子……”
东宫把她抱到怀里,哄道:“孩子该来总会来,不来也不必强求,缘分之事,由天注定,若一味人为追求改变,反而违背天道。”哄完了又来一句大杀器,“今日有嫩牛褒,吃不吃?”
吃!
嫩牛褒并非寻常汤煲,而是取不满一龄之嫩牛头,在火上炙烤后,放入水中连根去毛,再三洗净。加盐、葱、姜、酒、豉煮熟。随后切成巴掌大小的薄片,调以苏膏椒桔等香料,置入瓶瓮,用泥封住,最后放在煻灰中小火焖烧。
嫩牛褒未开瓮便浓香四溢,吃在口里更是鲜嫩多汁,吃下腹中齿颊留香,吃完还意犹未尽。
东宫如此体贴,美食诱惑如此之大,沈瑟很快就不惦记孩子的事了。
她要准备冬至祭天、朝贺、赐宴。
每回有重大节日之前,福娘都要给她突击教导礼仪,冬至和元日一样,都要祭□□贺,且官员有七日假期,格外重要。区别只在于元日奏祥瑞,有诸方表,冬至则没有。
穿了一天的青衣褕翟,头上戴着九树花钗,眼前又是一群面容模糊的命妇,连笑容都是一模一样,沈瑟目光放空,开始神游天外。
该庆幸自己只需受贺无需朝拜,也该庆幸头上的花钗是九树而非皇后规格的十二树。
好容易熬到宴散,赐过宜盘,沈瑟回承恩殿。
她是看出来了,这些大宴最是无趣,食物看着五花八门,但根本吃不饱。
阿兰给她更衣时她就吩咐司馔:“用鸡子清下碗馎饦,蒸一笼玉尖面,熊肉多放些;再来个白龙臛,一个暖寒花酿驴蒸,其他蔬菜看着上吧!”换好襦裙,阿芷就端了碗热牛乳来,她一口饮尽了,才觉得舒服些。
等吃的功夫,东宫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
沈瑟迎出去:“前面宴散了?”
东宫揉揉眉峰,道:“不胜酒力,先行告退。”沈瑟正要命人去准备醒酒汤,东宫拉住她抱在怀里,笑道:“只是想提前回来看你。”沈瑟抿唇一笑,还是让人端了碗热牛乳来。
东宫也是一饮而尽,沈瑟才道:“想必你也不曾吃饱吧?我叫人准备了些许夜宵。”
虽说是些许夜宵,但食案上还是摆的慢慢的,除了沈瑟要的那几样,还有七返膏、曼陀样夹饼、卯羹、汤浴绣丸,另还有一整只烤羊腿。
结果沈瑟吃了一个玉尖面,一个七返膏,就着鸡子清馎饦啃了半条羊腿,东宫只吃了一碗用鳜鱼丝做成汤羹的白龙臛。
吃完之后,沈瑟满足的长舒一口气,转头问福娘:“冬至之后,便是除夕了吧?”
福娘含笑说道:“还有腊日和腊八。”沈瑟才反应过来,冬至后第三个戌日便是腊日,腊日在腊八之后,将近除夕了。她的脸色正要垮下来,福娘忙道,“殿下无需烦恼,腊八只要给各府赐法王料斗就好,腊日时已近除夕,食过萱草面也就罢了。”
她知道沈瑟爱吃,因此只拣她喜爱的说,沈瑟听了果然不那么郁闷了。转而和东宫讨论腊八粥的甜咸口:“我在南地时,那边儿人爱吃甜粥,里面放薏米、红枣、干葡萄等物。待我回了西京,京里人却爱咸粥,里面放牛羊鹿肉,还有干菇、葵菜,甚至还有芋头!”
东宫便笑道:“那今冬腊八粥就做甜咸两种。”又问司馔可还有干龙眼,知道还有,就说到时候煮粥放些。
“龙眼可比荔枝还难得咧!”沈瑟已经期望着快点到腊八了。
冬至过后便隔三差五的下雪,沈瑟便闷在暖阁里,每日睡前泡一刻温泉,自觉身子比往年强上许多,至少,不必时时刻刻拿着暖玉葫芦了。
这一日临睡前去屏风后更衣,依稀听到福娘在和东宫说什么:“……昭仪……停了换洗……”她不曾换洗过,因此不解其意,但是过不了几日,消息就传了出来。
宣昭仪有孕,大约两个月。
沈瑟闻言感叹:“宣昭仪真是好福气。”
东宫却淡淡说道:“承宠一年多,有孕也是常理。”
也是哦!沈瑟算了算,阿嫂嫁给阿兄也是将近一年才有孕的,自己嫁给东宫才不到半年,根本无需着急啊!
她笑嘻嘻的说:“圣人真是龙马精神!”
东宫笑睨她一眼,虽未说什么,但到了晚上,沈瑟真正知道了什么才是“龙马精神”。
她搂着他的脖子喘道:“我也很快就要有宝宝了吧?”
东宫脊背微僵,低沉的“嗯”了一声,接着又驰骋起来,沈瑟欢喜的缠住他的腰,跟着他一起上天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