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节时,东宫夫妇去芙蓉园住了几日,站在紫云楼上,俯瞰大半个曲江池,沈瑟不由感叹:去年此时她还云英未嫁,与桃娘和十五娘在船上嬉闹,还戏弄了姜八,最后被东宫骗到小船上……
沈瑟倏的红了脸,用眼角的余光瞥向站在一旁的东宫。
头戴乌纱帽,身穿紫罗袍,腰系金革带,足蹬乌皮履。面如冠玉,眉目舒朗;身姿隽永,神情睥睨。俯瞰万民游乐,远瞩天下归心。
几乎同时,东宫也看向沈瑟,沈瑟今日亦穿戴细钗礼衣,内里一件妃色襦裙,绣着缠枝牡丹纹;外罩一件桃红色对襟大袖罗衫,对襟和袖口都绣着密密的卷草纹,裙摆上亦绣着双蝶戏百花。单丝罗的披帛,两头泥金彩绘,逶迤及地,雍容华贵。
而她身量纤纤,骨肉匀称;肌肤胜雪,乌发如墨;唇红齿白,琼鼻香腮。一双又大又长的翦水秋瞳,带着氤氲的潋滟波光乜过来,让人禁不住心跳快了两拍。
他在宽大的袍袖下勾住她的手指,趁人不备低声问道:“在想什么呢?”
沈瑟用另一只手掩住口鼻,悄声笑道:“想着去年,你……”不敢再往下说了,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指都变得火热。
两人私底下的动作虽无人看见,但面上的神情却是被人看出来了。东宫历来喜怒不形于色,沈瑟却差了火候,被淑妃瞧见了,取笑道:“瞧这两人,毕竟是新婚头一年,还是这般蜜里调油。”
沈瑟羞得松开手,东宫却不依,反倒淡淡瞥了一眼淑妃,淑妃神色一凛,惶恐的低下头去。
圣人并未发觉,呵呵笑道:“少年夫妻,感情甚笃是好事。”
沈瑟抿嘴笑,诧异的看了一眼淑妃,见淑妃偷眼瞧她,似乎很是慌张。
下楼去设宴处时,沈瑟悄悄告诉东宫:“淑妃似乎很怕我们。”
东宫捏着她的下巴左右仔细端详了一阵,肃然道:“嗯,太子妃积威日重,越来越有皇家风范了。”
沈瑟佯怒的瞪他一眼,自己却先撑不住笑了。
这么一打岔,沈瑟就忘了淑妃的古怪从何而来。
她很快又要忙着准备亲蚕礼。
每年季春吉日,皇帝亲耕,皇后亲蚕。先皇后去后,亲蚕礼已荒废了十五年,今年终于由太子妃率领内外命妇前往先蚕坛祭拜蚕神嫘祖、并采桑餵蚕,向天祝祷。
这一日,皇太子代皇帝祭天,拜农神,祈求风调雨顺。而皇帝则亲自在郊外农田里开垦土地,与民同耕。
沈瑟身穿黄罗鞠衣,头戴宝树花钿,乘坐厌翟车,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往先蚕坛而去。
心中默念着福娘教导的礼仪,身旁亦有傅姆暗中提点,耳边是内侍尖细的唱喏嗓音。沈瑟就这么一板一眼,规行矩步的按照步骤前来,到也是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
可是一回到丽正殿,沈瑟就原形毕露了。
还不等更衣卸妆,她就要瘫倒在榻上,口中嚷着:“隐娘,隐娘快来,腰要断了,快帮我揉揉腰。”
从前她练武疲累了也这般撒娇,那时隐娘就会嗔一句:“娘子还小,没有腰咧!”这回人长大了,可算有了腰!
隐娘又是怜爱又是心疼的帮她揉腰,叹道:“十五年不曾有亲蚕礼了,圣人此次正是要往大里办呢!只可怜了娘子,阿兰,叫人去准备热水;阿芷,叫厨下预备吃食。”
一瞬间殿中人人都忙碌起来,不一会儿就准备的井井有条。沈瑟也卸下簪环,换上窄袖襦裙,倚在凭几上喝牛乳。
香甜的牛乳下肚,再吃两块芝麻饼,整个人都缓了过来,顿觉通体舒泰。
刚缓过来,东宫也回来了。
沈瑟并不起身,只看到他回来时,把手里的芝麻饼伸过去,笑道:“吃。”东宫一笑,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然后才进内室更衣。
二人相对对坐,自是要问一番今日的进展,沈瑟捶着腰,愁眉苦脸的说:“明年亲蚕礼,简单些就好了。”为了这个亲蚕礼,她后面还养着蚕呢!可是这些蚕都极为普通,哪有她养得西域天蚕有趣啊!
只坐了一刻,便又要更衣梳妆,去太极宫领宴。
见了圣人,沈瑟可不敢抱怨了,她与东宫只是祭拜,圣人却是亲自下田耕种,养尊处优的双手竟磨出了水泡!
百官们更是盛赞陛下英明,陛下真乃千古明君、贤君、勤劳之君!
殿上君臣齐欢,沈瑟应景儿的微笑,心里则想着,再过半个多月,就能吃上桑葚了。
可是还不到半个月,就是淮南王的婚期,沈瑟抱着送瘟神的态度去参加了淮南王的婚礼。
承庆殿中自是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东宫夫妇一到场,诸人皆都出来迎接,纷纷笑语嫣然,上前凑趣。
沈瑟见到了久违的十五娘,十五娘笑嘻嘻的说:“你忘啦,咱家和卢氏有亲咧!”虽然是远亲。沈瑟依稀记起叶家哪位兄长娶了卢氏嫡枝嫡女来着!
叶十五娘好容易见她一面,自要契阔一番,沈瑟立即撇下东宫,和十五娘躲到一旁叙旧去了。
男宾在前,女眷在后,东宫在前头与人应酬一番,回头正要着人去找沈瑟,他身边的内侍忽然上前几步在他耳边低语:“圣人准了贵妃所奏,许贵妃回宫观礼。”
东宫微微蹙眉,面色不变,淡淡道:“知道了,去安排好。”
内侍悄无声息的退下,东宫四处望了几眼,都未看到沈瑟的身影,无奈的叹了口气。
沈瑟和十五娘二人天南海北的乱说一气,说了叶七娘的产期,还说了十五娘的父母正在给她相看人家,只恐怕不会嫁在西京,而是陇西李家子弟。二人一时有了离情,十五娘忙转了话题,笑道:“你可知姜八如今在哪儿?”
沈瑟奇道:“我还是年前听说他要进东宫左右卫,央阿兄帮忙说项,不知现在如何了。”
十五娘捂嘴笑道:“他呀,误打误撞,被圣人指去御前,做了金吾卫!”
沈瑟也十分惊叹,十五娘却深知,不管是沈玠还是东宫,都不会容姜八留在沈瑟身边的。
吉时快到,二人这才惊觉时辰不早,忙要到前头去,不想却误入林木深处,迷路了。
“这承庆殿怎么也没内官引路啊!”十五娘抱怨起来。
沈瑟却是知道,原本婚期定的急促,又有先蚕礼和先农礼,礼部自然先紧着圣人和东宫,不受宠的淮南王自然靠后,因此承庆殿里不周到的地方就多了。便安慰她说:“往亮出走,找到人再让他给我们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沈瑟耳力好,听到有人在说话,忙拉住十五娘往声音传来处走去。
十五娘也看到了亮光,正要高喊出声,却被沈瑟捂住,避到一旁躲了起来。
那两个言语相争之人,竟是尉贵妃和宣淑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