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阳宫地处东都西南,南临洛水,西拒涧河,北连禁苑。分东西二宫,两宫夹古水虹桥,以通往来。其地形优势,风景秀美,宫殿巍峨。宫中遍植松柏、橙桂之树,花草轻盈,秋池暗度。
圣人自带着陆才人择正殿观风殿居住,淑妃住进浴日楼,其余妃嫔并未跟随,而原上阳宫中就有待侍宫女,因此圣人绝不会觉得寂寞。
东宫则带着沈瑟住得远远的,择了北星曜门后的仙居殿。
坐在华盖车上往外看,但见洛水奔流,楼宇屹立;飞梁斗拱,翠瓦凝光;山水掩映,花气氤氲;上阳宫阙,仙家福庭。
此时三月中旬,正是百花盛放之际,花中之王牡丹,更是姹紫嫣红开遍,独领满城风骚。
沈瑟任由宫人收拾仙居殿,换了一身轻便衣裳之后,便带着阿兰阿芷先把仙居殿附近的景致游览一番。
长堤柳岸,微风习习。
“整日介在宫里看广厦高阁,如今再看这草色山光,果然别有一番情趣。”沈瑟站在湖边,深吸一口气,“连空气里都是花香,真好闻啊!”
她只方才图简便,只梳着堕马髻,懒懒的坠在一边,髻上也只簪了一支赤金镶珍珠步摇。耳朵上缀着同样的珍珠耳坠,颈子上还是当年东宫所赠的宝石项圈。上身穿一件玉色的窄袖罗衫,外头却罩了一件玫红色的大袖纱衣,下系一条八幅高腰鹅黄花笼裙,肩披泥金单丝罗花鸟披帛。
这身打扮在阳光下一显,立时将一个娇俏俏的美人儿衬托的愈发水嫩妩媚了。
距离仙居殿最近的宫殿是甘露殿,不知是谁住了进去,此时在湖边都能听到那边热闹喧嚣的声音。
阿芷得了示意,前去打探了一番,回来说道:“是盛安公主所住。”
盛安公主倒也罢了,只可恶有个尉三郎!沈瑟蹙眉想着,却又听阿芷说:“驸马却并不住在此处,听说此次圣人宣了几位三品以上官员女子进宫与公主做伴,驸马为避嫌,另寻宫殿居住了。”
沈瑟心下十分狐疑,道:“我怎未听说有什么官员女子进宫?”既然尉三郎为避嫌不住甘露殿,可这儿还有东宫呢!仙居殿距离甘露殿如此之近,万一冲撞了,岂不更是笑话!
因为各殿都忙着,既然有外人进宫,盛安那里必不得闲,沈瑟便先回仙居殿,问一问东宫,看他可知晓。
谁知东宫听了,只淡淡“哦”了一声,沈瑟盯着他的面孔,想要从他波澜不兴的面上看出些什么,真是急死个人,什么也看不出!
她气哼哼的板着脸,道:“你这幅模样,久居上位者最合用了,横竖旁人看不出你在想什么!亏得你在我跟前也会笑会闹,要不然,我真会怀疑你是不是天生如此!”
东宫被她逗笑了,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脸,道:“果真什么都看不出么?”他的小娇妻不客气的回他一记白眼,他忙把她抱到怀里,哄道,“不过是几个无品无秩的女子进了行宫而已,有什么可担心的?兴许是盛安觉得自己一人住那么大个甘露殿太无聊了,找些人来相陪。”
“你这话哄鬼呢!我瞧着盛安只怕是日日夜夜都想和尉三郎腻在一起,如今却叫尉三郎避出去,我才觉奇怪。”说着说着,眉头又拧起来,一张小脸儿苦兮兮的。
东宫假作沉吟,又道:“那许是尉三郎有意为之,好避开公主。”
“为何?莫非尉三郎有阴谋?”沈瑟精神一振,
东宫低头望着她亮晶晶的眸子,促狭的笑道:“就好比瑟瑟你,夜夜被我歪缠,偶尔也装头疼脑热,想要避开我啊!”
沈瑟先是一愣,继而脸“刷”的一下红了,粉拳捶打着他的胸口羞恼的说道:“你你你!满口胡说八道!我不要理你了!”跺跺脚,满面羞红的跑开了。
待她一走,东宫面上的笑容骤然消失,面色变得极为冷凝。默了默,手往后一伸:“名录。”内侍上前将笼在袖中的名录呈上,东宫翻开扫了一眼,扫到其中一个名字时,冷笑了两声。内侍的寒毛都快竖起来了,等了半天,听到东宫悠悠吩咐:“几位娘子远道而来,车马劳顿,需小心侍奉,不可怠慢。若有水土不服者,可要立时宣太医诊治才是。”
内侍几乎把腰背弯成了一只大虾,斟酌着说道:“殿下所言极是,这些小娘子都是娇客,小人定会提点底下人好生侍奉。”
东宫摆手:“去吧!”
内侍应诺一声,悄然退下,心里仍不免嘀咕:乖乖,也不知太子妃哪儿来得熊心豹子胆,就敢在太子殿下跟前想说什么说什么,爬到太子头上都不怕!怎么他们这些下人在太子跟前,就觉得慎得慌呢!
但又一想,太子对太子妃那是如沐春风、有求必应啊!对他们?不止是对他们,对除了跟太子妃有关的其他人,就是冷面冷心,出手很辣呀!
他在心底有些同情那些正预备争奇斗艳,却不得不偃旗息鼓的小娘子们了!
当天晚上,圣人在神和亭设宴,却被告知太子因偶然小恙不能前来,太医诊脉后说是水土不服。
此言一出,宴上各娘子们都十分失望。原本以为能见到皇太子,诸人都精心准备了一番,还有些才艺需请太子品评,谁知……
圣人也十分奇怪,子牧的身体一向很好,洛阳又不是第一次来,怎么好端端的会水土不服呢?若说太子妃,他到有些信。看了看亭中的年轻娘子,环肥燕瘦,各自不同,圣人似乎有些明白过来。
明白了就有些生气,又有些心虚。生气者,太子称病,不为其他,是对自己不满呢!心虚者,自己答应了他夏末之后若无消息再商榷纳侧一事,如今才仲春,是自己太急切了。
命人去看过太子,赏赐过药材,圣人心不在焉的举办了宴会,不及宴散,他就先行离开了。
沈瑟则被东宫抱着歪缠,一面心里嘀咕:这人不是在生病吗?一面否定:这人怎会生病!真要不得,这么大了还装病!结果一转眼,灯火熄灭,就被装病的人压倒在了床笫间。
次日,皇太子的“水土不服”奇迹般的好了,可是那些进宫陪伴盛安的小娘子们却一个个相继病了。
太医诊治,这回是真的水土不服啊圣人!
圣人气急而笑,最后无法,只好命人把这些小娘子们都送回家中去,如若不然,连公主也要被过了病气咧!
一场风波就在沈瑟无知无觉间平息下来,外人倒想猜测是否另有隐情,可是连皇太子都曾“水土不服”,那些娇弱的小娘子们,就更别提啦!
小娘子们相继离开行宫,沈瑟尽兴的乘着马车在上阳宫四处游玩,抑或登上花船画舫,沿洛水观赏沿途景色。有两次,甚至把船划到了宫外,而东都繁华,丝毫不输西京上郡。
她见识了宫外的热闹,玩够了上阳宫,便要出宫去。皇太子无暇陪伴,她就自己换了男装,带上太子密卫,大摇大摆的在集市里穿街过市。每次都赶在宫门关闭前回来,必然满载而归。
她买东西也是毫无章法,见着有趣喜爱的就要买,也不管买回来能做什么。就算是吃食,兴许吃一口就撂下了,但下回见了还是要买些回去的。
就这样玩到四月间,上阳宫里办牡丹花会,有品秩的夫人们都送了牡丹进宫,她才规规矩矩的穿上细钗礼衣,面露微笑,扮出一副端庄从容的模样,与各位命妇们周旋应酬。
只是,这帮贵妇们在介绍牡丹时总会说:“这是妾身女儿培育的‘姚黄’,小女顽劣,实难得大雅之堂,还请殿下不吝品评。”
沈瑟掀起眼皮看她一眼,点头道:“不错。”
那贵妇便欣喜的退到一边,另一贵妇便上前道:“这是妾身女儿培育的‘赵粉’,小女儿才疏学浅,于此虽不精通,但望能博殿下一笑。”
沈瑟勉强给她一笑,颔首:“很好。”
这位贵妇又满心喜悦的退下去了,接着,贵妇们都抱着自家女儿培育的牡丹上来献宝,沈瑟心下十分狐疑:怎么如今的贵女们已变了性子,和自己从前在闺中时不一样,不爱针织女红,不爱逛街购物,都爱在泥土里施花肥了?
虽有如此怀疑,但她素来不吝惜言语赞美,也不吝惜金玉赏赐,在座的都得了赏赐,最后品出翘楚,又赐下丰厚礼品。
贵妇们都欢天喜地的出宫去了,沈瑟坐在妆台前,一手托腮,一手玩着梳篦,忽然间恍然大悟,恰好东宫进来,她转身望着他,眨了眨眼,道:“你不会是要纳侧了吧?”
东宫的脚步微顿,眸中寒光四射,周围宫人都噤若寒蝉。东宫迈步进来,站在沈瑟身后,微笑问道:“瑟瑟何处此言?”沈瑟说了今日贵妇们的举止,然后道:“一个个都恨不得把自己女儿夸上天,不是自荐枕席是什么?”如今想来,那一张张堆满笑容的脸,真是恶心无比!
东宫淡笑道:“就算落花有情,也要看流水是否有意啊!”
沈瑟仰起头看他:“那请问流水,你是否有意啊?”话音刚落,额上就被敲了一记,她摸着额头,噘嘴委屈的瞪着他。
他却笑道:“真是没良心,我的全幅心意都在你身上,你竟还要问我,嗯?”
沈瑟揉着额头小声嘀咕:“那谁知你以后会不会变了心意呢?”冷不防从镜中看到他就要翻脸的模样,吓得一个激灵,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可是,只要东宫背转身去,就是满面寒霜。
圣火莲被毁,解药难寻,纵然有温白鹤以真力催化的丸药,救得了沈瑟的命,却治不了她的病。所谓等到夏末,不过拖得一日是一日,东宫心中再清楚不过,沈瑟如今连初葵都没有,怎可能怀孕?
陛下如今已有些着急了,而那些朝臣们更是蠢蠢欲动,若真等到夏末时没有消息,被逼纳侧,如何是好?
他想起今早遇到沈公时,这位岳父对自己说的话:“其实陛下清楚阿瑟不能怀孕,劝殿下纳侧,也是想殿下储位稳固。殿下今年已经二十一了,寻常人家……殿下不爱听,臣却不能不劝,横竖殿下只要有子嗣就可以,生母是谁,又有何关系呢?”
沈公的意思他明白,只要让一女子怀孕,假做沈瑟有孕,到时候便当是太子妃所生之子,一劳永逸。
但,他若真能对旁的女子动情,就不会如此苦恼了啊!
若无情意,那事又和牲畜有何区别?
他不愿委屈了自己,也不愿委屈了沈瑟。
至于让沈瑟假孕,他自问还没那个本事瞒过早已确定沈瑟无法有孕的圣人,更何况,到时候他要到哪里寻个胎儿来冒充嫡子呢?
仿佛,这便是个死局了。
他的苦恼在沈瑟跟前不曾露出一丝一毫,沈瑟仍懵懂无知,不出宫后,便在上阳宫内游玩,闲暇时,尚有兴致在湖边垂钓。
这一日又掉了两尾鲫鱼,回仙居殿命司馔做成午膳,换过衣服,便有人回禀盛安公主前来拜访。
“快请!”沈瑟正想寻人说说话,可巧盛安就来了。
阿兰却委婉的提醒道:“殿下,盛安公主并不是独自前来。”
沈瑟皱眉:“莫非驸马也来了?那我就不见了。”
阿兰道:“不是驸马,是一陌生小娘子,公主说,是亲戚。”
“哦?”说话间,盛安已带着一名小娘子施施然走了进来,沈瑟越过盛安看那位小娘子,却见她始终低着头,连眼角都不曾抬起,不由暗暗讶异。
盛安笑着行礼,说道:“才听说你垂钓归来,我就来看看,可曾钓到好东西?”
沈瑟摆摆手,笑道:“就两条鱼,不足什么。”
盛安见她不断打量自己身后之人,便大方的把那人拉出来,笑着介绍:“这是三郎幼妹,家中行四,唤作尉四娘。”尉四娘跪下行礼,声音细弱,仿佛怕惊着谁似的。
沈瑟对尉家人素来恶感,所以只略略点了点头。又听盛安说:“因从小不在父母身边教养,又是庶出,所以有些上不得台面。只是我倒是怜惜她一些,这才留在身边,也好教她见些世面。”
沈瑟依旧不置可否,只是等尉四娘抬头,她看清了那副我见犹怜的风韵样貌,便很是兴致缺缺,目光落到盛安面上,盛安心虚的冲她笑了笑,她突然冷了心肠,明明将要五月了,仙居殿怎的还如此阴冷?
她身处高位,却在往千夫所指的路上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