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节时,圣人在洛水河畔举办龙舟竞渡大赛,万民同庆、人潮如织,比曲江池的热闹也不输多少。
河岸两畔沸反盈天,郎君们不再文秀,娘子们也不再矜持,个个摩拳擦掌,呐喊助威。就连高坐彩楼上的圣人也放下了架子,探出半个身子去观望呼喝,陆才人更是恨不得爬到圣人脖子上才能看得清楚些。
一反常态的,则是素来爱热闹的东宫妃,对着人声鼎沸的洛水,竟有些蔫蔫儿的。
觉察到有异样的目光自暗中投来,东宫握住沈瑟的手,笑道:“可是还在纠结送我什么生辰礼?往年不是说了,跳一段舞或是谈一段琴,都可以。”
沈瑟挤出一丝笑容,自认这笑容必定比哭还难看。
东宫年满二十一,他们成婚也将近二载,她却一点怀孕的迹象都没有!朝臣中已有人请议东宫纳侧之事了!
过了端阳,只怕纳侧的声势会越来越浩大,他虽在自己跟前只字不提,但她也不是真的看不见,听不着。
她不想他纳侧,奈何肚皮不争气呀!任谁家都是子嗣最大,何况是天家!
是要解他燃眉之急,劝他纳侧,以彰显自己这个太子妃贤良淑德呢?还是干脆落实了无子善妒的名头,就是不许他纳侧呢!
一想到他要和旁的女子生孩子,她就怒火中烧!
可是若不如此,他就要与圣人、与整个朝廷为敌,她更加心疼!
如今,可算是知道什么叫万念俱灰了。
她只管胡思乱想,不曾在意圣人早已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晚上圣人在凝碧池赐宴,此次并无其余重臣之女,但那位尉四娘,却赫然在座。
沈瑟明白,这位将来恐怕不是太子良媛,就是太子良娣了吧!
圣人果然很会拉一家、打一家!
她生不出孩子,连累的自家阿爷都不如从前受信重了。
圣人身边多了两个惯会溜须拍马,又素来与沈公不对盘的门下官员,这两人不光在朝堂上挤兑沈公,如今在宴会上,还拼命给东宫灌酒。
沈瑟瞧着就讨厌!
结果东宫没被灌多少酒,她自己却喝醉了。
因吃药需以酒送服,如今她越来越喜爱那酸酸甜甜又带些苦涩的波斯佳酿,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宴散时,东宫要带沈瑟先回去,圣人却招手让他们留下。
看一眼醉倒在东宫怀里的沈瑟,圣人叹了口气,屏退了众人,语重心长的说道:“你不必再给我打马虎眼,也不必再糊弄我,我已查清,圣火莲确实被毁了。今日,我便与你说些父子间的知心话吧!”
东宫静默不言,听圣人缓缓说道:“我早知她生来就带有寒毒,无法成孕,所以才选她为储妃。帝王心术,你当明白。后来见你们感情甚笃,沈公因家中出了个储妃,反而萌生退意。我便想,就算有了孩子,也不成威胁。可惜如今圣火莲已毁,她再不可能有孩子了。为社稷计,尔当纳侧。”
圣人说完,带着期许望向东宫,东宫抬眸对上父亲的目光,说道:“阿爷只知瑟瑟生来带寒毒,却有一事不知。”他轻轻抚了抚沈瑟的面孔,带着无限柔情,可是说出的话,却让圣人如坠冰窖。“儿那时候也已被种下情蛊,这一生,除了瑟瑟,怕是容不下旁人了。”
蝉鸣嘶嘶,盛夏已至。
沈瑟抱着胳膊坐在湖边,一动不动的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螓首蛾眉、琼鼻樱唇,这两年容貌长开,清纯里带着妩媚,可堪倾国倾城。可是倾国倾城,又能如何呢?身为正妻,怎能以色侍人?
她忽然捡起脚边的一粒石子投入湖中,漾起一圈圈的涟漪,模糊了她的面目。
原来这一切,不过都是镜花水月罢了。
待水面恢复平静,她又捻起一枚小石子准备投进去,谁知还没动手,从身后飞来一粒石子,投进了湖里。她怒目圆睁,回头瞪来人,却在看到来人时怔了怔。
“这么凶?”来人却是许久不曾见的姜八,依旧是那副痞子模样,即使穿上金吾卫的甲衣也不像那么回事儿!他原还笑嘻嘻的,看到沈瑟发怒的样子,顿时吐了吐舌头。
沈瑟收起凶相,懒懒的说了声:“是你啊!”
姜八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便跳过来,蹲到她旁边,问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沈瑟拈着石子闷闷的反问:“我为何不能一个人在这儿?”
姜八笑嘻嘻的说:“你可是储妃啊!哪有太子妃一人躲在这里的?就不怕东宫上下找你找得快疯了嘛!”
沈瑟烦躁的把石子扔进湖里,没有说话,
姜八也不说话,就这么陪她干坐着。
最后是沈瑟忍不住了,捶了他一记:“你怎么不说话?”
姜八眨眨眼:“说什么?”
“说……你为何到现在都不娶妻?是不是你太淘了,好娘子们都不愿嫁你啊?”
“胡说!是我看不上她们!一个个都什么庸脂俗粉啊!要我娶妻,得我能看上,能爱上。”
沈瑟被他说愣了,双手托着腮,枕在膝盖上,喃喃低语:“你们都在说爱,到底什么才是爱呢?”
“爱就是……”姜八卡了壳,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就是为了保护她被砍许多刀也不能倒下!”
沈瑟白他一眼:“武夫!”她怏怏的提起裙子,转身欲走,姜八连忙跟过去,美其名曰“保护太子妃”。
两人沿着湖畔跑跑停停,冷不防看到了不远处的太子仪仗。姜八小声惊呼:“完了完了,这要是被皇太子瞧见了,我进东宫卫的梦想就永远是个梦啊!”
沈瑟看着宜春亭内的东宫,皱了皱眉,嫌弃姜八啰嗦,干脆捂住了他的嘴。姜八抗议,也发觉出亭中有些不对,再一仔细看,原来亭中除了皇太子,还有一位单薄的娇俏小娘子啊!
姜八看一眼沈瑟,目光里又是同情,又是怜悯。
沈瑟才不要他的同情怜悯,当务之急是看清楚亭内发生了何事!
两人猫着腰,做贼般躲在不远处的大柳树后面,此时柳树垂下的枝叶密密麻麻,刚好挡住的两人的身影。
只见亭中东宫背手而立,横眉冷对,不知说了什么,尉四娘吓得浑身颤抖,跪倒在地上。东宫厌恶的皱了皱眉,立即有两个内侍上前左右钳住尉四娘,把她拖了出去。
姜八看了,啧啧轻叹:“你家皇太子,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沈瑟瞪他一眼,还没来得及斥责,忽见东宫的目光瞥向此处。两人吓得慌忙低头,沈瑟更是不客气的把姜八的头往泥里按!也不敢再抬头,更不敢听壁脚了,两人又如来时那般猫着腰窜了。
跑的远了,两人才停下大喘气,姜八忽然一把捏着沈瑟的胳膊,问:“东宫平日里对你不会也是这幅样子吧?”
沈瑟打开他的手,骂道:“你要死啊!拉拉扯扯做什么!要死也别连累我!哼,他对我可好着呢!要是他敢欺负我,我早就千刀万剐了他!你不知道他对我有多好吧?我要什么他都会给我,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都会为我摘下来!就拿这次纳侧来说吧!那么多人逼着他纳侧,他宁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肯委屈了我,你说,他对我好不好?对我是不是真爱?”
姜八愣在那里,沈瑟白他一眼,鄙视的说道:“你这小痞子武夫,自然什么都不懂。”
姜八抬手,抹掉了她脸上的眼泪,把手指上晶莹的泪珠给她自己看。这回,轮到沈瑟怔住。
“你说了一篓子的话,全都在自欺欺人!”姜八撕下她的伪装,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沈瑟有些恼羞成怒,狠狠推了他一把,姜八猝不及防,竟被她推了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她跺了跺脚,指着姜八说:“你凭什么来管我!”说完就要走。姜八猛地从后面抱住她,不管不顾的吼了句:“他若对你不好,我可以带你走!”
又要私奔?
沈瑟呆呆的站在那里,忘了挣扎。
“姜卫想带孤的太子妃去哪里?”身后,忽然传来令人胆寒的声音。
姜八手臂微僵,随后松开,转身跪下。
沈瑟倔强的回过头,看了一眼满目戾气的东宫,又很快心虚的低下头去。继而又想:我又没做什么,又不是真的要私奔!怕他作甚?继续抬头与他对视,他只是淡淡扫了自己一眼,目光落在姜八头顶。
沈瑟上前一步挡在姜八跟前,扬起下巴说道:“他是觉着我在宫里太闷了,想带我出去散散心,这不是正商量着嘛!我也没答应,不犯法吧?”
东宫气极而笑,问她:“瑟瑟想去哪里散心?”
沈瑟忙不迭的摇头:“不想,上阳宫我还没玩够咧!我哪儿都不去。”
东宫静静的盯着她,沈瑟嘴唇翕合,最后带着哭腔撒娇:“我闭门思过还不行嘛!”东宫一笑,也不管还跪在地上汗流浃背的姜八,径直走到沈瑟身旁,捏捏她的脸蛋,笑道:“你呀,就是经不得吓!我哪里舍得叫你闭门思过,你少闯些祸就好了。”
沈瑟默默靠在他怀里,被他带走了,也不敢回头看姜八,只想着等东宫气消了再打听。
等她心不在焉的讨好了东宫,再打听姜八,才知道姜八被扔到太极宫北门去守大门了!
沈瑟欲哭无泪,暗怪自己连累了姜八,心里又对东宫存疑,日子过得很是不痛快。
六月中是一年最热的季节,沈瑟愈发烦躁,催问了几次为何还不回西京,却被告知圣人预备在上阳宫避暑,大约要八月才回去。
沈瑟却有些等不及了,想要提前回京,她知道先生就在上郡附近,但确切位置不知而已。她一定要找到先生,有些问题,只有先生会告诉她。
莫大每月都会替先生来送药,却并不与她相见,她早该怀疑其中必然有隐情,只因东宫纳侧之事多废心神,不曾往这方面想。待莫大再来,她定要问出先生的下落!
可巧,就在此时,沈玠竟打听出阿娘的下落来!
“阿娘果真还活着,且现在人就在终南山下,观音禅院!”沈玠说出地址,神色间难掩激动,又隐隐带着不安,“虽然她带着面纱看不清真容,但我绝不会认错!她身边还有一位双腿残疾的美妇,正是皇后!”正因这一切都与沈瑟说得对上了,他才会如此肯定。
沈瑟立即起身说道:“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去见阿娘!”问先生,到不如问当事人!
沈玠拉她坐下,训道:“你怎么还是这般沉不住气!我还没问你,姜八怎会被扔去守门?哼!别说与你无关!你这般任性,早晚害死别人!寻找阿娘之事,自有我和阿爷去办,你就安安稳稳的留在东宫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沈瑟被训得泄了气,也没和阿兄强辩,只做听话模样。可是等沈玠一走,她就开始准备偷溜出宫,去观音禅院找阿娘!
但却不知沈玠可是和东宫说了什么,东宫这些日子也盯她盯得有些紧,到哪儿都有密卫跟着!若不是阿嫂带着小珍儿入宫来看她,她都不知道阿爷和阿兄已经回西京去了!
圣驾在此,他们爷俩同时回去,还能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阿娘啊!
沈瑟气得嗷嗷叫,也不管密卫是否拦着,亮出利爪虎牙,劈开一条血路,骑上枣红马,冲出星耀门,直往西京而去。
太子妃御街纵马“行凶”之事很快传入圣人的耳朵,圣人气得干瞪眼,最后瞪向东宫,骂道:“还愣着做什么?你的媳妇,还不去追回来!朕要严惩,要严惩!”
东宫一言不发的退下,黑着脸大步离去。
沈瑟抵达观音禅院,找到阿娘时,阿爷和阿兄已与她相认了。皇后在一旁狂笑,大约正是这笑声太过癫狂,已至根本无人发现她的靠近。
“好姊姊,这就是你的夫君与儿郎,听听他们劝你什么?你还不快听从他们的话,告诉他们如何解了子牧身上的情蛊,好让子牧不再钟情你的女儿,让他纳侧立妃,绵延子嗣啊!哈哈哈哈……”
连阿爷和阿兄都如此看待此事吗?
沈瑟心中一酸,凝神听阿娘说什么。只见阿娘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对皇后冷冷说道:“好妹妹,我还不曾告诉你咧,其实你儿子中的不是什么情蛊,而是生——死——同——心——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