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食梦 Chapter11
作者:亦怀新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离第一个病人的预约时间还有一小时,他驱车回家冲个澡换了衣服,回到车里打开电话。

  “二哥。”

  “你还知道自己有个二哥?过年都不回来见一面!”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说。

  连湛道:“我有个事想麻烦您。”

  “难得。什么事?”

  “许闻天你知道吗?帮我查一查他,没问题就算了,有问题,就办一下。”

  “我有点印象。怎么,得罪你了?”

  “没有。”连湛说,“你食君之禄,总该为人民做点事吧?”

  “你小子!”那边呛声,“可以是可以,中秋,回来看看老爷子!”

  “行。”连湛挂了电话,发动引擎。

  ——

  早晨。

  戚朵到殡仪馆时,时间还早。她信步往告别厅后头的松林去。

  高大紧密的一片松林,了无人迹。枝桠间几乎筛不进阳光,却能隐约看到不远处的遗体焚烧处高高的烟囱里流出的白烟。

  灵魂,那么轻,袅袅就去了。

  仿佛能听到它们在树顶上杂乱无章的说话。

  戚朵时常独自仰面看着。

  而此刻,许是因为清晨,松林间散发着清新的松香。踩在厚厚的松针上,戚朵的心竟有一瞬的轻盈。

  到办公室时间仍早,门却已开。一个陌生的女孩儿正弯着腰拖地。

  戚朵走过去坐在自己位子上,发现桌面有新擦过的水痕,杯子洗过,添了热水。

  戚朵抬起头,女孩边拖地边冲她略带羞涩地露齿一笑,许是因为牙齿不整齐,又赶紧把嘴抿上。

  她有一双眼睛,“毛眼眼”,戚朵想,睫毛极密,倒影在黑白分明的瞳仁里,碎光粼粼。那双眼,明慧而深郁,仿佛隐藏着什么不堪重负的东西。那双眼使她特别。

  皮肤光润微黑,颧骨上带些常年日照出的红晕。小小尖尖的下巴,有些讨人怜爱的感觉。

  戚朵瞧着她。女孩有些局促地直起身,两手扶着拖把笑道:“我叫李小蔓,才来的。你也新来不久吧?”她普通话其实极标准,但咬字太认真,有些不自然。

  “我工作两年了。”

  戚朵站起来去了告别厅。

  李小蔓在她身后目送她,包容地一笑。

  今早追悼的第一具遗体是个中年女人,戚朵即兴弹了一首名不见经传的英国古典音乐家的曲子,《我曾这样度过一生》。

  李小蔓显然是第一次接触这工作,束手束脚地挨在钢琴左侧。戚朵知道那个角度,恰好看不见遗体。

  戚朵冷静而认真地弹着,仪式即将结束时,逝者两鬓微白的丈夫忽然扑到遗体身上大哭,然后反复亲吻逝者的脸。

  这个举动当然带动了亲友们新一轮的伤感,告别厅又被哭声淹没。

  这时戚朵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回头一看,李小蔓正抿紧了嘴强忍着在那里抽泣,眼泪从那双睫毛翘密的眼睛里汩汩淌出,小溪似的流了一脸。

  中午回办公室,财务大姐赵霞和文员王莉丽正商量去哪里吃饭,殡仪馆馆长的儿子也在。

  他们三个都是有事业单位编制的,工资比戚朵、李小蔓这样的“临聘员工”高一截,却不用接触死人。但是这些人仍然有机会就跷班,吃过午饭就不一定回来了,去逛街唱k。

  馆长儿子问:“你、你们去哪吃饭呀?带我。”

  赵霞和王莉丽交换个眼色:“吃吃吃,吃什么呀?都没钱了!你爸又不发钱!”

  王莉丽接着憋笑道:“我们俩出去讨点饭,你等着,讨得多了给你带一份。”

  不等馆长儿子答话,她两个赶紧走了。

  李小蔓有点懵,戚朵面无表情地去拿饭卡准备上食堂。

  馆长儿子拿出手机拨电话道:“爸?你啥时候发钱啊?她们都出去要饭了!都不带我!”

  李小蔓抿紧了嘴唇。

  戚朵已经习惯了,这位太子爷有轻微智障,一毕业就被安排在馆里工作,给王莉丽打打下手。王莉丽她们碍着面子,也经常带他去外面吃喝玩乐,今天可能是烦了。

  他竟然也是个大学生,那学历怎么来的,也是匪夷所思。

  “哐”得一声,馆长以光速冲过来推开门,有人欺负他儿子,他很生气。在看到是戚朵和李小蔓时,他的气更肆无忌惮了;因为若换了财务赵霞和王莉丽还要趁着点。毕竟她俩都有些关系。

  “你俩!是不是不想干了!?”馆长咆哮。

  戚朵眉毛都没动一下,径直就从他身边走过去。

  李小蔓陡然明白过来,回身扑到窗口,对楼下的赵霞和王莉叫道:“你们欺负人!”她脸上露出真实的愤慨。

  馆长这时也明白了:“混帐东西,不想干了……”黑脸嘟囔着走了。

  底下王莉丽和赵霞对视一眼,吐吐舌头一道烟溜走。

  馆长儿子颓然坐下:“只能吃食堂了。”

  出乎戚朵意料,李小蔓走到馆长儿子面前,柔声说:“我知道食堂在哪儿,我带你去。”

  馆长儿子乜斜了眼:“我也知道。”但他很自然地就跟李小蔓去了。

  从此新人李小蔓就多了个外号,叫“馆长儿媳妇”。

  但大家并不因此就对她客气,相反,王莉丽她们有什么活,看她闲着就叫她做;看她不闲就等着叫她做。

  李小蔓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额上汗津津的,还总是说:“没事,我来,我来。”先是打扫卫生,取送快递,继而印文件,写材料,甚至于做报表跑财政局,她很聪明,很快就都能上手。见了遗体已不再害怕,只是家属哭得厉害时,她还是会跟着掉眼泪。

  大家都说,只要不欺负馆长儿子拿他的傻说事,李小蔓就是最烂的一个烂好人,单蠢老实透了。

  戚朵不言语。

  不,李小蔓不是的。她不是王莉那样一眼能看到底的人。

  李小蔓的确不蠢,她尽管有求必应,却并不真正参与到王莉丽和财务赵霞的小团体中,反而总去亲近戚朵。她直觉,戚朵和她有种能交流的默契。况且戚朵虽然面冷,却没有坏心眼儿,还带点清高的意思,像大学里那个总照顾她的老处女教授。

  李小蔓知道,这样的人,其实都是很纯真的。

  这天戚朵中场回办公室休息,正碰见李小蔓和馆长儿子头碰头伏在桌子上写什么。

  戚朵走过去,原来李小蔓在教他写字。“白良栋”,馆长儿子的名字。

  其实白良栋会写字,还写得挺工整,就是一般人笔画都是由左往右,而他是由右往左。

  李小蔓正帮他纠正。

  初秋的太阳照在两颗年轻的头颅上,蓬松的黑发都揉在了一起。

  戚朵走过去李小蔓才发现,忙丢下笔拿烧水壶给戚朵杯子里倒热水:“我从老家带的大麦茶,你喝不?”

  戚朵说不喝,然后就看到李小蔓红扑扑的脸蛋上忽闪忽闪的一对大眼睛,含笑纯挚地看着她,好像要把满心里的好都给人。

  戚朵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李小蔓立即小鸟似的扑回自己的工位,从桌兜里取出一只大玻璃罐,给戚朵的杯子里倾了一大勺,戚朵来不及阻拦,又是一大勺。

  戚朵感觉稠得已经可以当午饭吃了,李小蔓又拿出一张大白纸,哗啦把罐内至少一半的大麦茶倒在纸上,麻利地折成个纸包塞给戚朵:“这个好,家里自己晒的,补气的,你慢慢喝。”

  阳光折射在她白瓷杯子里,大麦粒逐渐变胖,袅袅热气蒸腾出粮食朴素的香味,茶汤金黄透亮。李小蔓朝着她笑,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又赶快把嘴抿上。

  戚朵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妈妈还在时,大院里种的向日葵开了,在太阳下面也是这种金黄喷热的香味。

  李小蔓捕捉到戚朵的柔和恍惚的一瞬,淡淡一笑。

  戚朵回过神,正碰上她那双眼睛——了解的,略带同情的。那碎光粼粼的瞳仁清流暗涌,仿佛在说,“我了解,活着不容易,我也一样。”

  那种微妙的交流,是和王莉丽们不会有的。因为戚朵、李小蔓,都是有复杂过去的人。

  站在阴影中的人。

  戚朵已经有一阵没有再接到逝者的遗落梦境了,这种情况以前也偶尔有过,但都没这次久。也许最近的逝者都死得比较平静。

  她每周仍做两次心理治疗。连湛的干预,明显使得她的休息变好,精神也好了很多。而非治疗时间,连湛也会来找她。去清净的地方吃饭;看博物馆已逾千年的衣饰器物;听一个已故音乐家的追思音乐会……这种沉闷的,晦暗的娱乐,却恰是戚朵能接受的。

  她最不愿意,就是到喧闹的人群中。她会迷茫和紧张。

  而在那些暗色的安静的场合,连湛就那么静静地陪着她,他的沉默侧影,时常会使戚朵想起那个温柔怜惜的神情。

  然而她却再也没看到。也许是看错了吧,戚朵想。

  他们在一起时,连湛从不提治疗的事。但上次见面她要求中止治疗,却也被他斩断地拒绝了。

  “滴滴”,戚朵放下麦茶,拿起手机。是连湛的短信:“碧霞路212号,婕妮花”。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