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空高远澄澈,天边蜷起大朵大朵橙红的云彩,将整座皇宫镀上一层凄迷的绮丽艳光。远处突然浮起一条黑黑的细线,如同潮水一般飞快的涌向富丽的皇宫。
马蹄声震耳欲聋,腾起阵阵灰尘,将士们冲天的呐喊声几乎冲破牢固的宫门。
“关——宫——门——”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紧守宫门的郎将立刻返身退回,在来势汹汹的军队抵达皇宫之前奋力阖上了高大的宫门。
然而不过片刻,宫内突然冲来一只不过百十人的队伍,这支队伍行动井然有序,不过片刻便将这些还在奋力抵挡的守门郎将纷纷斩杀。在浑厚的“吱呀”声中,宫门再次缓缓洞开。
“属下樊虚恭迎主公。”宫门一开,队伍的将领便已率身后众人恭敬跪下,向宫门口骑在高头骏马上的男子行跪拜之礼。
“樊将军辛苦了。”马上的男子名叫桓陵,乃先刘襄王桓宛之子,他年约三十来岁,相貌英俊,姿态高贵凛然,朝着跪在地上的将领虚虚一扶后,突然振臂一挥,他身后的数万军队立刻井然有序的奔向各条宫道。
震耳欲聋的整齐步伐声渐渐分散到各处,桓陵微微一笑,率先朝着正前方打马而出,他身后的几个男轻男子也立刻驾马跟上,向着昭阳宫纵马而去。
“主公,属下请命,先行一步往懿云殿。”行至昭阳宫门口,一名紫衣男子越众而出,单膝跪于桓陵面前。
桓陵眉头微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微笑道:“宣威侯是要寻令妹吧?这次逼宫令伪帝退位,令妹功不可没,宣威侯不必有后顾之忧,快些去吧!”
“谢主公。”宣威侯谢歆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这才翻身上马,急速奔向懿云殿。
尽管前朝人声鼎沸,哭闹声混成一片,此刻的懿云殿却是寂静无声,两名小婢收拾好了金银玉器,鬼鬼祟祟看了看无人的门口,这才小心翼翼的缓步移出。
然而没等她们走出两步,一柄青铜长剑突然从旁边狠狠刺出,一下贯穿了两人的脖子。
“陛下……”其中一人转过脑袋,惊惧的短叫过后,长剑突然被人从她脖子里猛的拔出,余下的声音被尽数扼断在咽喉里。
面前这满面戾气的男子,正是大家都在苦苦寻找的兴武帝桓缺。
看着面前瞪大眼睛跌倒在地的宫女,桓缺冷冷一笑,声音低沉森冷,不含半丝感情:“背信弃义叛主者,该死!”
他目光冷凝,眉宇之间是浓浓的戾气,沾满血污的身上还在滴滴答答往地上滴血,青铜剑被他握在手里,随意的用手拎着衣角擦了擦,又重新垂在地上。
“谢同君……”他推开紧闭的屋门,嘶哑的声音有着说不出的温柔:“同君……”
唤着唤着,原本满腔的爱意化作仇恨铺天盖地卷来,桓缺想起从前的种种,声音渐渐变了调,甚至带上了一抹嗜血的杀意:“谢同君!谢同君!”
屋里的谢同君早就醒了,她难以置信看着屋里古色古香的长案素纱,金炉玉盏,惊骇的十指紧握,袅袅香风从炉眼中徐徐散出,熏的她头痛欲裂。
听到外面充满恨意的呼唤,她下意识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苦笑一声,她勉力将头上的步摇拔下藏在袖子里,缓缓闭上了双目。
记忆断线处,是她独自一人远行至美国,在一处山道上,正当暴雨倾盆举目无人时,一位开着汽车的女士答应带她到村庄里去,只可惜上车之后屁股还没坐热,突然遇上山体滑坡,两人还未来得及逃生,便被下滑的泥石流卷进了深不见底的深谷之中。
万事有因皆有果,当年师傅游方天下,愿望就是周游世界各国,可愿望还没实现便不幸罹难。那时她才十七岁,收拾好失去亲人的绝望心情之后,便毅然办了休学,独自背着背包上路。没想到的是,就在刚刚,在她在完成师傅遗愿的旅途中,同他一样,以同一种方式跟这世界告别。
老实说,谢同君并不想死。她本来是一个孤儿,小时候被人送到师傅的家门外面。师傅心慈,将她养在身边,他教她读书、习字、学武。等到她十五岁的时候,师傅便对她说要去游历四方,他一去两年,两人只有电话联系。接到最后一个电话时,是美国一个小镇的警察打来的,告诉她师傅罹难的消息。
她赶到美国,匆匆料理了他的后事,却看见手机的短信里头,还有一条未来得及发出的信息:
小君,师傅只能陪你到这里了,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记得我告诉你的,这个世上有很多好人,即便我走了,也会有人与你相携,看看这大好河山……
从那天开始,谢同君便背上行囊,开始了漫漫征程,却没想到,终有一天,老天爷会让她以同样的方式死去,又赐给她另外一种形式的新生。
只不过,似乎从刚才醒来那一刻,她又陷入了另外一种死局。
一醒过来便看见那两个小婢在收拾东西,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总算窥得如今的一点状况。
就在今天,皇帝堂兄永陵王桓陵逼宫,宫婢黄门早已经收拾了东西偷偷逃走,如今宫里早已乱成一团。
“谢同君!”一股血腥气突然扑面而来,谢同君忍住呕吐的欲望,尽管心里已经吓的魂飞魄散,但她仍压抑住心底的惧意,紧闭双目,等待着最佳时机拼死一击。
三年旅途,看遍名山大川,历经数次险境,她深知生命的脆弱与可贵,所以即使面临绝境,也绝不能无所作为就放弃活下去的机会。
“谢同君……同君……朕自问这些年来待你不薄,你为何伙同宣威侯杀朕肱骨,夺朕江山?”桓缺冷冷的看着她,眸里满是痴缠苦恨,他忍不住将满是血腥的手抚上她发丝,拼尽全身力气才抑制住想要一把掐死这个女人的欲望。
听到这样恍似从地狱传来的声音,谢同君又惧又怕,只觉得那手指像冰凉的毒蛇,在享受着折磨猎物的快感,正当她几乎忍不住失声尖叫时,脸上手指的力道骤然加重,突然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接着是一道低沉哀痛的悲泣:“谢同君!你跟我说,为什么?!当年你因不满谢张两家的婚事而出逃,如今又为什么帮着谢家和张家谋害我?你从张家逃出来,走投无路之时明明救你的是我,可你为什么到如今还对张淮念念不忘?当年是他先抛弃了你!你为何不恨?为什么?”
桓缺的声音越来越大,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谢同君几乎能感受到他因为愤恨和激怒而隐隐发颤的身体。
被那凌厉的杀气所震慑,她只觉得头皮发麻,全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住不动。
掐住她下巴的两根手指遽然收拢,颤抖的双手渐渐下移,一直移到她的脖子上,血气凛冽间,谢同君感到一股凉风扑面而至,脖子上的剧痛和阴冷的窒息感让她再也无法继续装晕,缓缓喘了口气,她猛然发力,藏在腕中的步摇狠狠贯出,猛的划过靠近她的那张面颊。
“谢同君!”桓缺猛然惊呼一声,迅速从榻上弹跳而起,左手抚上自己的脸孔,不可置信的看着手上的血迹,颤声道:“你这毒妇!毒妇!你竟然狠心至此!”
谢同君缓缓张开眼睛,这才发现站在她面前的,竟然是一个相当英俊的男子,他年约三十上下,眉目冷峻,精致的脸孔上满是血污,一双上挑的狭长双目寒意逼人,满含狠戾的恨意。
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暴戾、狠仄,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让人忍不住全身发寒。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谢同君似乎再次感受到脖子上传来的阴凉寒意,不敢再同那双眸子对视,她缓缓垂下眼睛,却意外的看到这男子身上穿的竟是一件相当华丽的玄色冕服。
这不是汉代皇帝祭祀才会穿的衣裳么?她心里奇怪,可细细一想他先才说的话,又觉得好似明白了几分。
看来面前这位,肯定就是本朝皇帝了?听他刚刚说了那么多,大概自己附身的这具身体,只怕就是祸害的眼前这位皇帝丢了江山的罪魁祸首吧?
“谢同君!你到底有没有心?”见她神色恍惚,桓缺面上怒色更甚,他心里又恨又气,声音里的沉哀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朝中大臣因你是弃妇之身反对你当皇后,朕便想尽办法力排众议,为此朕与刘氏撕破脸皮,废了那贱人的后位,这才惹怒刘典反戈,甚至与桓陵里应外合,逼朕下位!你呢?你做了什么?!”
桓缺面色绯红,怒目圆睁,使得那张英俊的面庞看起来狰狞可怖,恍若厉鬼:“他张淮到底有什么好?为了保住他,你竟不惜图谋朕的江山,以帮他将功抵过!你跟朕说!他到底哪里好?朕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说到这里,桓缺突然猛地咳出一口血来,他凄凄一笑,无意识的松开手里的剑,颓然倒退两步坐在地上,衬着惨白面孔上的血迹,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他双目紧闭,好一会儿才缓缓张开,眼底却已经满是一片空茫之色,再说话时,嗓子都已经哑了:“你是不是还恨朕?恨朕纵着刘氏害了你的一双儿女?可朕也是被逼无奈啊……他们也是朕的孩子……是朕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朕也同样心痛!”
“朕贵为九五之尊,却对那妇人曲意逢迎!朕做梦都想杀了她,为我们的孩儿报仇!可你终究还是恨着朕!你不信朕!不!你不是为了孩儿恨着朕!你是为了张淮!你根本就没有心!”他猛然站起,双手紧握成拳,慢慢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语转哀声:“可即便是这样,我还是爱着你……同君……若是你当年没从张家逃出来,我也就不会遇见你了,也就不会中了你的魔障……纵然一开始是为了利用你,可我最终还是真心待你的……同君,我马上就要死了,你陪着我,好不好?咱们是夫妻,生同衾,死同穴啊……”
看着他逐渐空茫的目色和张成爪状的五指,谢同君从那种不由自主被他带进去的哀恸中回过神来,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却发现出口的尖叫最终却只是化成了低吟,身子也像是被灌了铅似的动弹不了,她绝望地瞪大了眼睛,无力地看着他越来越近的双手。
“唔……额……”她拼尽全力,疯狂的挣扎着抓他的手,却觉得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唯独剩下那一双阴鸷而绝望狠戾的眸子。
“同君,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你的夫君叫桓缺,不叫张淮……”桓缺十指骤然收拢,谢同君立刻觉得所有的空气像是被挤成了一团,堵在她的口鼻面前……
目光渐渐涣散,她苦笑一声,一滴眼泪仍是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滑落,拼尽全力张开眼睛,眷恋的看了一眼明晃晃的空茫世界,终于无力地垂下了手臂。
过了半晌,桓缺终于松开十指,他郑重的牵起谢同君的左手,带着笑意低喃道:“同君,即便是死,我们也是要死在一处的……这样,来世投胎的时候,你才不会忘了我……”
最后眷恋的看了一眼床上已无生气的女子,桓缺猛然捡起地上长剑,决绝凛然的将它抹向脖子。
片刻后,一骑疾行的骏马停在懿云殿前,殿里的血腥味还未散尽,馥郁的宫香仍旧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看起来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宣威侯谢歆静立门前,过了好久才缓步走入,看着面前静静躺在榻上的妹妹和卧在榻沿的桓缺,谢歆闭了闭眼,长长的叹了口气。
“小君,我们回家吧!”
他声音嘶哑,慢慢的将桓缺的手掰开,用锦被细细擦净了谢同君的手,一把将她抱起,这才对着身后的下属吩咐道,“将伪帝尸身交给大司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