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水来了……”恍惚之间,温热的液体被渡入口中,心口憋着的那团气终于散开不少。
谢同君勉力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面素青的纱帐,帐上软勾花纹古朴,祥云团簇,纱帐不远处是一张半长案几,上面放着一盏精致的雁足灯。
“姑娘醒了?”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随即便前出现一张清秀的女子面庞,谢同君迷迷糊糊被女子扶起靠坐在榻上,脑袋却还没转过弯儿来。
面前的女子显然还是个小姑娘,年约十三四岁,包子脸,大圆眼睛,一头稀疏的青丝披散而下,安静地垂在肩膀两侧,挡住青色深衣的交领。
“啊!”突然想起临死前那可怖的一幕,她蓦地清醒过来,推开面前的女子就要往外跑。
“姑娘!姑娘……你要做什么?!”那小姑娘吓了一跳,一把抓住她胳膊,死死将她拖住,口中哀哀哭泣:“姑娘好不容易才醒过来,难道又要为他死一次么?”
“你放开我!放开!”谢同君失声尖叫,可浑身软绵绵的没一丝力气,不仅没挣脱钳制,反而“咚”的一声摔到地上,冰凉的地板磕上脑袋,顿时一阵剧痛传来。
“姑娘你没事吧?”小姑娘挂着两行眼泪,颤巍巍的将手放到她额头上,小声道:“老天保佑,保佑我家姑娘平安无事……快些清醒过来……”
温热的手指一触到额头,谢同君猛地一个激灵。
热的!难道我还没死?!
她又惊又喜,几乎要低泣出声,在地上躺了好半天,才勉强冷静下来,不动声色的问那小姑娘:“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是戌时了,姑娘睡了整整一天,吓死奴婢了。”小婢看她说话了,终于重新露出了笑容,小心翼翼的将她扶到床榻上,轻轻为她掖好被子,扁着嘴小声嘟囔:“都怪张家大公子,要不姑娘也不会受这样的罪!”
“张家大公子?张淮!那我是谁?我是谢同君吗?”谢同君心头一震,惊的几乎从长榻上蹦起来。
“姑娘!你还念着他做什么呀?”小婢恨恨的将眼泪擦干,愤愤不平的接口:“他既然敢跑,就得承受谢家的问责!大公子定会为姑娘讨回公道的,姑娘到时可千万别心慈手软。”
刚刚高兴起来的心情顿时陷入谷底。
大惊、大喜、大悲……短短一个晚上,她的心情如同过山车一般,忽上忽下,心力交瘁。
躺在床上,她好半晌才接受这个令人沮丧的事实,低低叹气,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低喃道:“这算是命该如此吗?”
命该如此她重生到谢同君的前世,然后再被桓缺杀一次?心底闪过一丝不甘,她下意识握紧双拳。
“姑娘叹什么气呀?”小婢还在继续絮叨:“要我看,张家二公子比大公子好多了,姑娘昏睡的时候,二公子来看过好几次呢!”
谢同君没听桓缺提起过此人,自然不知道他是谁,只好沉默以对。小婢却误会了她的意思,苦口婆心劝她:“姑娘,依奴婢之见,张家大公子根本就没将姑娘放在心上,否则昨天成婚时怎么会跑呢?要不是二公子,姑娘的名声只怕早就完了……虽然外面免不了闲言碎语,但……但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既然已经跟二公子成婚,姑娘还是跟着二公子好好过日子吧!”
到底怎么回事?谢同君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只能根据桓缺和小婢两人模糊的解释,凭借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将事情拼凑出一个大概。
谢家姑娘谢同君倾慕张家大公子,可就在两人成婚当日,张家大公子却毫无预兆离家出走,于是张家二公子只好李代桃僵与谢家姑娘成婚,但谢家姑娘却不满意这桩婚事,从张家出逃遇上桓缺,从此走上了不作死就不会死的道路。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盆狗血?谢同君默默的躺下身子,心里却反而渐渐安定了下来。
至少现在的情况还没那么糟糕不是吗?她还在张家,只要乖乖呆在这里不主动离家出走,肯定不会遇见桓缺那个变态。
一想到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直到现在她还在身体发寒。
不过,幸好!幸好现在还来的及……
小命算是暂时保住,谢同君的心情也不可抑制的好转起来,如释重负的朝着小婢笑了笑,轻快的应道:“不错不错,说的好,真聪明。”
“太好了!姑娘终于想通了!”小婢放下茶盌,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
正在两人准备休息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缓的敲门声,谢同君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压低声音道:“谁来了?”
“肯定是二公子。”小婢神秘兮兮的朝她眨了眨眼,一溜烟儿跑向门边,速度快的她想阻止都来不及。
虽说外面站着的是她未来的丈夫,但谢同君此刻并不想见他——即便小命可能暂时保住,但更多的后续问题却会纷至沓来。先说这个从天而降的夫君,就丝毫不符合她的理想标准。
不是自由恋爱的产物、不确定对方脾气秉性如何,虽说跟小命比起来,要接受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她此刻心乱如麻,实在只想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情也得先睡好了再说。
这样想着,谢同君心安理得的闭上了眼睛。
“绕梁,夫人可醒了?”伴随着一道低柔的声音,一个年轻男子缓步走进屋里,他走到外间便站定了,不再往屋内移步。
晕黄的灯光下,那张清秀的脸上笼着一层微不可见的淡淡的倦色。可即便如此,他的嘴角也挂着一丝柔和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醒了呀……啊!怎么这么快又睡着了?刚刚您敲门时还醒着呢!”绕梁扒开纱帐一看,顿时哭丧着脸。
“许是昨日太累了,让她歇着吧。”听到绕梁满是漏洞的回答,张偕也不揭穿,嘴角笑意依旧:“母亲生病,我今晚要去侍疾,便不回来歇着了,你好好照顾夫人。”
“啊……诺。”绕梁不情不愿的应了声,垂头丧气的问他:“那您明日什么时候回来?”
谢同君支起耳朵,仔细听着那边的动静。
静默了两秒,张偕松开袖中笼起的双手,声音微微提高了些,借着小婢之口将他的意思传递到床榻那边:“明日夫人身体好些了,你来我母亲房里寻我。好了,快去吧!”
他不再停留,甚至连眼角都没往床榻那边扫过,吩咐完这些话便转身走了出去。那步子虽急,却不失平稳优雅,长长的身影拖曳在冰凉的地板上,翩然消失在寂寂黑夜里。
外面窸窣声起,谢同君忙不迭睁开眼睛,却只瞧见一角深灰色衣料从她门前翩然而过。
“姑娘!你可真是的!”落了锁,绕梁恨铁不成钢的瞪着探起身子偷看的谢同君。
谢同君却觉得这样正好——从刚才看来,这位二公子倒是个识趣的人。他刚刚那一番话,分明就是在借绕梁之口问她的意思。
若明日绕梁去找他了,就说明谢同君愿意接纳他,若没去,至少也有身体不适当理由,以后见面,明面上也不会太尴尬。
虽然心情不好,但避开生死大事之后,其他的一切就可以徐徐图之。谢同君放下一直高悬的心,舒舒服服的睡了一个无梦的好觉。
经历了死过两次的惊险,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放下心来,所以当她陷入黑甜的梦乡,再次醒过来时早已日上三竿。
“啊——”看到面前的素纱薄帐,谢同君下意识尖叫出声。
“姑娘,你醒了?那我去请二公子过来?”绕梁顶着两只大大的黑眼圈出现在她面前。
看到绕梁,她猛的回过身来,砰砰乱跳的心逐渐安定。
她已经回到了谢同君的前世,不必担心桓缺会掐死她。
不过,包子脸、黑眼圈……看起来还真像某种动物。
看着绕梁的样子,谢同君险些笑出声来:“你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姑娘!”绕梁怨念的盯着她:“昨夜奴婢一直担心二公子发现姑娘装睡,连觉都没睡好!”
“他发现了又怎样?”谢同君好笑的看着她。
绕梁抓抓脑袋,嘟着嘴道:“发现了姑娘就会失宠的!哎呀……姑娘你又绕我,我要去请二公子过来了!”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她随手拿起榻边的衣裳,仔仔细细研究半晌,发现这件桃色衣裳竟然是一件曲裾深衣。
续衽钩边,两环三绕。
想起桓缺穿的那件玄色冕服,心底的疑惑再次抬头。
她来到的地方,是百家争鸣的先秦,还是恢宏华丽的汉朝?
在小命暂时无恙的情况下,这两种可能的情况都让她对这个时代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反正在现代也是孑然一身,换一个生活环境,对她来说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神游太虚中,在绕梁的帮助下,谢同君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衣裳,迫不及待的就往出走。
“哎哟!”刚刚没走几步就险些跟人撞上,她惊慌之下灵活闪躲,可身上的曲裾深衣却像是绑在她的腿上,只听“刺啦”一声,她已经狼狈的仰躺在地。
这下丢人丢大发了!谢同君默默捂住脸,只恨自己没将地上砸出个坑来让她躲进去。
“弟妹,你没事吧?”看到毫无形象横躺地上的女子,邓姬还有些发愣。
弟妹?
谢同君心里一个咯噔——她嫁的是张家老二,这女子叫她弟妹,难道是她大嫂?可如果真是这样,那先前嫁给张淮又是怎么一回事?是这事另有隐情,还是谢同君要嫁有妇之夫?
她理不出个头绪,只好先放开捂在脸上的手,没料到却正巧对上了一张陌生的男子面孔。
没等她反应过来,这人已经极快的弯下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谢同君没来的及惊愕便跌进了一双温柔若水的眸子里,这双眼睛微微弯着,看起来像两弯小小的月牙,纤长的睫毛轻轻舞动,如同阳光下蹁跹的蝶翼。
有生以来头一次被这样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注视,谢同君心头一阵狂跳,赶紧红着脸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一般来说,古代男女之防甚严,能这般大方抱住她的,除了张二公子张偕之外,谢同君不做他想。
“夫人无恙吧?”察觉到她的排斥,张偕不动声色的松开手,关切的看着她。
“啊……没……没事,谢谢你。”暗暗舒了口气,她尴尬的看着他身旁关切注视着自己的女子,不确定该如何称呼。
“这是大嫂。”张偕恍似知道她心中所想,含笑为她释疑。
“大嫂好。”这还真是张淮的妻子?张淮竟然已经结婚了?!天哪!她到底遭遇了一个怎样的乌龙?谢同君尴尬不已,又不知道这时代的礼仪,只好干巴巴的喊了她一声。
邓姬眉头微蹙,袖下的双手紧紧收拢,她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太多排斥,但心里已然隐隐发涩。
若非张偕最后力挽狂澜娶了谢同君,只怕如今她就要跟另外一个女子共侍一夫。以谢同君的家世和谢歆霸道凌厉的作风,以后张家哪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神色复杂的看了谢同君一眼,邓姬将双手交叠至腰侧,微微矮身见礼:“弟妹有礼。”
谢同君尴尬的看着她的神色和动作,心头大感不妙,下意识偷偷觑了一眼旁边的张偕。见他仍旧目色柔和,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早知道就应该在起床时让绕梁教教她礼仪的,现在也不会如此尴尬,看邓姬的神色,百分之百是误会她故意轻视长嫂了,说不定还会以为自己咽不下这口气,故意挑衅她。
这还是第一天,第一天就丢了两次人,谢同君直觉这里的日子肯定没那么好混。
邓姬对她的尴尬恍似未觉,路出一抹柔和的笑容:“你初来乍到,对家里还不熟悉,便让仲殷陪你四处看看吧。绕梁,你随我来帮老夫人煎药。”
绕梁应了声诺,悄悄朝谢同君使了个眼色,这才亦步亦趋的跟在张大夫人邓姬身后。
“夫人请随我来吧。”张偕身子微侧,走在谢同君左边,引导着她往别处走。
张府占地面积极大,屋宅众多,但大部分都荒置着,清晰可见斗拱上蛛网盘踞,房门前锁生绿锈。
“怎么有这么多屋子都闲置着?”憋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将心底疑惑问出口。
她其实也纠结过贸然开口是不是不太好,但经过一番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打算开口。毕竟张家的环境对她来说是相对安全的,她要在这里生活下来,知道的越多越对她有利;再者,毕竟她以前要嫁的是他哥哥,听他说话,可以看看这位夫君对她是否心有芥蒂。
“张家从前是贵族,后来逐渐式微才会没落如此。”张偕并不在意谢同君心里在想什么,他伸出修长的双手,推开面前一道门,温柔的看着她:“这里是厨房,家里所有人是一起吃饭的,从前你没来时,由大嫂、我和小妹轮流做饭,如今你来了,娘应该会让你学着做饭。”
“你还会做饭?”谢同君面色古怪的看着他,觉得自己从前的认知发生了偏颇:“不是有古言说君子远庖厨么?”
张偕原本在观察她的神色,听到这话,不由微微一怔,但下一瞬,那抹柔和的笑意就重新浮上他嘴角:“我以为你会先担心该怎么做饭的问题。”
他说话时,总是先带了三分笑意,这无疑给了谢同君一支强效镇心剂。她渐渐放下紧绷的神经,笑嘻嘻道:“难道做饭不是小菜一碟吗?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帮忙吗?”
“二哥,二嫂,吃饭了!”张偕还没接话,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
谢同君下意识转身去看,正巧看见一道碧色身影从廊角处姗姗而来,她莲步轻移,步履婀娜,腰间琅嬛相击,鸣声清越,头上额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远看着,恍似从古代仕女图上走下来的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