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希听杏花这么说,只能笑着不说话了。早听香巧说杏花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过后宋希把这梨花村及周边的女人都一一按照贤惠和泼妇两个类别罗列了一遍,发现这大燕国农村的风气还真是阴盛阳衰。。。。
车子在一种诡谲的气氛中上了官马道。
大约也觉得沉默下去实在太无聊,杏花用丹凤眼皮斜着张家娃:“你娘让我提醒着你回去时别忘了买些香油蜡烛,另外白炭五斤、白红蓝布各三尺、一柄铁剑一包鸡血两个花圈,你可别忘了。”
张家娃哦了一声,又讶异道:“为什么还要买花圈?”
“你爹要用。”
“哦。”
宋希听着,刚要问张家娃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可仔细一想便也想通了:那花圈估计不是给死人的,定是张大仙做法要用的,只是这张家怎的也不怕买花圈摆家里没的招晦气。一想到待会儿回来时还要跟两个花圈一道作伴,想想也真是销魂。
这世道啊,好端端有手有脚的人,做什么不好,偏偏要……唉……
“我听说家娃他爹上月给嫂子做过法?”杏花看着宋希,淡淡笑道,“可灵验不曾?”
宋希挤出一个笑:“嗯,还算灵验吧。”我是不知道灵验不灵验,总之当日张大仙要替李二娘子驱的“水鬼”就是我。
杏花嘴角跟着眼睛一道斜起来:“灵验?这么说来嫂子果然叫水鬼给附了身?”
如果换做别人问,宋希是铁定说自己没被鬼给附身别搞迷信什么的,可人家是张大仙家未过门的媳妇,饶是宋希以前脑袋瓜子灵光,如今也不知怎么接口了。遂还是客气地笑笑,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李二试图扯开话题:“上回我听香巧提起,说你说家里得养个鸡生蛋改善下营养,这回若是在集上看见,我们顺带捎几只回去?”
旁边的人没反应。
“……”宋希一瞅,才发现人一上车就择了个舒适的姿势,已经酣然入睡中。
人睡功好,果然到哪都睡得着。
“宋希姐……”过了不多久,张家娃又想起什么事来,刚开了口,那牛车轮突地一阵颠簸,没得车身一晃。
那杏花没坐稳,身子往前一扑,正巧整个身子扑在了正睡得安稳的李小二身上。
那杏花人虽不大,但胜在身板结实。睡梦中的李二姿势本就不牢固,不提防这么一下,整个人差点像是被流弹击中一般,半个身子甩出了车子。
宋希下意识抓了一把,又把他给抓回来了。
其实也不是李二有多瘦小,而是宋希这辈子的身子天生一股蛮劲。上回和香巧垦荒地,她只是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就把一个百十斤重的打从山上滚下来丢在地里碍事的石头给抓起丢了。
眼下这么一下,睡着的李二就给弄醒了。
他黑着脸看了眼抓在自己胸前的那只熟悉的、又黑又粗的手,又看了眼滚在地上正努力爬起来的杏花。他方才虽然睡过去了,可也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以并不说话。转而望向宋希的表情却十分复杂与难堪:好像有点家门不幸,有点自愧不如,有点生气,有点如我所料,还有点苦涩中带点痛苦的情绪。
“你差点掉下去,我把你拎回来了。”宋希松了手,帮他把胸口拱起来的衣服拍拍平,用很稀松平常的语气解释说。
李二就是眼神古怪地瞅着她,不吭声也不动弹。他不高兴的时候一般都不吭声。反正宋希也不止一次见他不高兴了,她知道他看不上自己,说实话,她还看不上他呢。
不过面瘫这种眼神瞧得她心里毛毛的,于是忙别开脸去。
与此同时,家娃他叔“吁、吁”地唤着赶着将牛车停了下来。也就是方才家娃叔拉住了跑得比马还欢快的牛,才造成了这场不是事故的事故。
“出什么事了?”张家娃见他叔跳下了车,忙问。
“我也不知道,我见前面有人朝我招手便停下来看看。”他叔刚下车,就从前头跑过来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孩儿,那女孩儿十五六岁模样,梳着个双丫髻,一张白面急得通红,差些都快哭了:“大叔可知这附近有无医馆?我家夫人方才刚在路上发了病,家里头带错了药,我们正要找个郎中配药救急。”
宋希打量着这个女孩儿,面上淡施脂粉,身上绫罗衣布,一看她模样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丫鬟,更兼她还说自己家有个夫人。往前一看,不到十米外的路边停着一辆马车,那虽不是什么宝马雕车,可一看就非寻常人家。
车身虽是花青偏黑不显华丽,但那车三面却是用丝绸包裹,唯独那装着门扇的窗牖被一帘深蓝缎布遮着露出半个角来,里头可隐隐看出车内朱砂车饰。
估计她夫人就在车上,那赶车的小厮也望着车帘内,正急得不知所措,一张脸都吓白了。
通常富贵人家要是走路也不会赶这么早,可这家人看似华丽,却故作低调,且这时还在半路,八成是趁黑就出门来。否则像这样的人家出来的丫鬟必定□□有方,不至于手忙角落中带错了药。
家娃他叔便道:“这最近的医馆要镇上才有,这里的土郎中倒有几个,最近的离这里也有十里地。”
那女孩儿一听,更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我家夫人怕是走不了那么远,方才我们等了这半日也才见到你一个人。”
家娃他叔问:“你夫人是什么病?”
“是喘喝旧疾,夫人出门时身体便觉不适,如今已是微有发热之症,却不想又罹患旧疾。”丫鬟急得团团转,一边自言自语道,“若是这半路上出了岔子,待会怎么跟我们老爷交代?”
“小云你过来,夫人叫你呢!”
这个叫小云的女孩儿听夫人叫她,便急忙转身跑了回去。
她钻进了马车,不一会儿又见她跑出来,眼里挂着泪花。走到诸人跟前,差点就要给宋希他们跪下来,幸被宋希给拉住了。她一壁抹眼泪一壁拉住宋希他们道:“劳烦各位恩人给带个路去找郎中,若是救了我家夫人,我们必定重金酬谢。”
家娃叔看她可怜见的,便回头向张家娃他们道:“要不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带他们先去找郎中,回头再来带你们?”
如家娃叔说的,最近的郎中离这也有十里地,若是用牛车打一个来回,怕又要耗去许长时间。这赶集便是要趁早,若是过了午时不到,待到集散了,怕是什么东西都卖不出去,什么东西都买不到。
杏花皱眉不悦道:“今天好不易赶趟集,若是等会赶不上,这车上装去的几十斤鸡蛋卖不出去,等到下个月的早市可不全坏了?”
这事本就不是他们该管的,人家死活又与她何干?对方虽说能重金酬谢,也无非口头说说而已,届时给他们带了去找郎中,他们只顾着照顾主子,哪里还有空想到回报?她看这几人形色匆匆,马车虽是马车,可也不像是极有钱的。再说了,杏花和家娃他叔也极熟识,知道这人性子热,到时候说什么救人一命本是应当什么什么的,很有可能连一个子儿都不肯要。
是以她不赞成。她不赞成,那张家娃虽心肠不硬,可也不敢说个不字。
张家的男人除了张大仙有些个本事外,都是闷葫芦软柿子。张家娃已经订了亲却还敢背地里塞东西给宋希,已经是个胆大包天的了,却还是怕女人。这么怕女人却还敢出来送东西,宋希估量着这男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可眼下毕竟关乎到人的性命,宋希却无法袖手旁观,对张家娃他叔道:“我们倒不急,叔先替人带一带路,毕竟救人要紧!”
杏花闻言,心下冷笑一声,皮笑肉不笑道:“若不是嫂子这句话,我还以为我们搭的是李家的车子呢。怎么我都没听家娃说话,李二哥也不说话,你怎么就把这事给应下来了?”这句明显是讽刺宋希多管闲事先入为主了,本就是搭的人家的车却还要自作主张,杏花满脸不爽。
一旁站着的丫头眼泪都已经滚出眼眶了,可怜巴巴地瞅着宋希,又瞅着杏花。
宋希看了看李二,李二也正淡淡地扫着她:“喘喝之症虽急,病人若是静不下气性来也是枉然。更况这还有十里路要赶,她家夫人还发着高热。这病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送去郎中那也未必顶事。你若管了,未必管得周全。。”
意思是不要多管闲事,继续赶路?
“你们不肯帮便算了,我虽没读过圣贤书,却也知道做人不能见死不救!”宋希突然对李二无比灰心:这厮平日里对她冷血惯了,她却还打量着他只是针对她,却不想在这种人命关天之时他也会如此。莫非这梨花村及周边一带的人都这样自私?杏花和张家娃见死不救她能忍,可这李二见死不救她就莫名觉得寒心,就是寒心,不需要理由的寒心。
“见死不救不可取,但不见得见死便救就一定施仁!”见她仍要往马车那边去,李二不自觉拉了她一把,把她拉住了。
宋希认真道:“对,我是不知道见死便救未必是施仁。但我若是既学过书又学过医,自然是不会袖手旁观。”
李二迟疑了一下,与她擦身而过,朝马车走去:“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没说不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