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后,李二就朝马车走去。宋希便也跟了上去。
其实宋希虽然口头强硬,到底也是帮不上什么忙。她看那丫鬟小云怪可怜的,想起李二曾给香巧诊过脉,这么说也是激一激他,看他什么反应。他若是真能写字,到底还是个读书人,宋希就赌他的良心了。
医者父母心,智者慈悲心,她就赌的他这个医心和书心。
李二走到马车旁揭开马车帘子,往里一探。只见那车子一侧仰躺着个女人,那是个身着绛紫底色百鸟朝凤金丝绣衣服的妇人家,约莫二十二岁,想来就是小云口中的夫人了。人都想着这夫人怎么着也该有三四十岁,却不想这么年轻,且度其容貌,竟还生得很是标致。只可惜这样一个美人儿,竟有这个顽疾病躯。
待他看见这女人的脸时微微一怔。
病人似乎十分支撑不住,正斜在一个靠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满面通红,双目圆瞪,嘴角流有白沫。
宋希是没见亲自见过人哮喘发作,如今看见倒很是触目惊心。这哮喘一旦发作,车身颠簸只会加重病势,必是这妇人知道自己喘息不过,所以半路让他们停了车。那车旁立着的小厮年纪小,也不是个顶事的,一个劲叫着夫人,巴巴地干着急。
她方才还能招呼小云回来说几句话,现下口吐白沫,一张面皮红到了脖子根,呼吸连接不上,情况很是危急。正如小云所说的,她正发着烧,这喘喝之病来得不是时候。若是来不及诊治,怕真的会一命归西。
小厮见李二要钻进马车去,忙一把拉住他道:“你是郎中?”
“不是。”
“不是?那你这是要做什么?”小厮一听此言,生了气,“你要不是郎中就不要惹是生非,我们也不是你这样人能得罪得起的。”
“你若不让我进去,怕你家夫人就熬不过半个时辰了?”李二倒也不着急。
小厮听他这么说,虽急得满头大汗还是死拽着他不放。毕竟他们做奴才的都是看主子吃饭的,这回带主子出来乃是偷溜出去找人的,若这半路上主子真的出了差池,不要说老爷会怪罪下来,他和小云的命都有可能搭上。
他是实在不敢把主子交给这么一个穿着破旧、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人。
其实不光小厮不信李二的话,连杏花和张家娃也不信。张家娃他叔赶了上来,也拉住李二,好心劝说:“小二呀,我看人家夫人这病不轻,你也不会诊脉,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啊。我们若是帮忙人家给带个路还成,你没的爬上人家马车做什么?”
李二犹豫了一下,回头扯了宋希一把:“那你上去帮他夫人坐直了身子,千万不要让人半躺着。她这喘喝之症发病极有可能是因为吹了早起的寒风,侵了喉肺所致。若是她一味躺着,怕是喘咳白痰堵着喉咙,不出一刻钟就回天乏力了。”
宋希听了,想也没想就要往车上爬,却被那小厮一把拉住说:“我们家夫人已喘成这样了,如何还能坐得?你们要不是郎中就不要胡乱替人看病。”
一旁性格理智的杏花闻言也听不下去了:“李二哥,人家既不肯领你的情,你又何苦给人帮忙?再说了,我们还赶着去早市,没的别叫不相干的人给耽误了功夫。”
小云听说,急哭了,扯过那小厮说:“你就让他帮忙吧?这荒山野岭的莫不是让夫人就这么不得治?”
小厮听他们说话似乎有了要走的意思,心里便也没了主意。他看了眼李二,那李二正波澜不惊地望着他,似乎在看他们的好戏。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卖身大户,见过的人多多少少,知道什么样的人是做事的,什么样的人是卖嘴皮子的。这眼前的男子虽然衣着普通,可他说话那神态却天成一股气度,这种气度让人有些不敢亵渎。
虽然人穿得比他破旧,看着比他穷,可人家天生就有这种特质,让人想忽略都不行。
他莫名其妙地让开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改了主意,以至于看见宋希他们钻进车子时他满脑子还是刚才李二看着他的那个眼神。
这个人的眼睛像极了一个人,一个生前他从未胆敢直视、死后依旧受万人敬仰之人。
但他很快把自己的这个困惑给否决掉了,这种人又怎么能跟那个人比?
宋希依李二的言和小云两个人帮那夫人给搀坐起来,她是支持他帮忙的,却又有些担忧:“这可是人命关天,你真的行吗?”上回香巧出事那次她怕他不行,所以还巴巴地跑去请郎中。不是她不信他,毕竟这不是小事,若是替人诊坏了,指不定还会惹上官司。
“上回就不是人命关天?”李二说。
宋希不吭气了。
她方才赌的,可不就是他那医者之心?她既不信他,又为什么要激他?
“替她解开衣扣。”李二用手背掂了掂那女人的额头测了头温,侧首想了下,对外头的张家娃他叔说,“帮我把放在车上那水壶拿来。”
张家娃叔叔屁颠屁颠跑去了,不多会儿就取了个褐色的葫芦回来。这是早上李二出门时灌了水的老葫芦:“是这个吧?这还是去年你妹子香巧问我要的葫芦种子种出来的葫芦,我说我那个葫芦种子好你娘还不信,说我净骗她一个瞎子,这不……”
李二把葫芦递给宋希:“漱口。”
宋希懵了:“我……我早上刷牙了。”
李二白了她一眼:“漱口,漱干净点,然后对着这女子的口鼻吹气,切忌吹得太急太近。”
宋希只得乖乖照办了。
既因寒邪入肺,先以人热息疗之。
那夫人因为高烧已有些颓颓之色,如今气息十分地急,眼皮半睁着,咳喘不止。宋希漱了口之后,将潮湿温热之口气缓缓吹与她的鼻中,过了一会,她的咳喘便明显有消下去的意思。
那小厮见夫人咳喘有所缓解,心里方稍稍安了些。
李二回头朝张家娃他叔说:“把你们平日里吃的那野庶子摘些来,我方才看见路边有。越多越好。”
张家娃叔反应不快,问:“咋这个时候了小二你还想着吃哩?”
“不是给我吃的。”李二费解地看了他一眼,转头问小云,“有针没有?”
小云不知他要针作何用,但还是说了句“有”,遂回身急急地从凳下屉阁拿出一个包袱,将包袱打开,从内掏出一个小荷包来,打开荷包,里面静静躺着几枚绣花长针。
她取出绣花针递给他。
李二却不接,目光在那包袱里一个黄色的信封面上停了下:“你们是京城人士?”
小云点首。
这信封已经被拆开了,想必是这家的夫人从别人处收到的信函,才拆看过没多久,且也必定这信十分要紧,否则不会随身携带。
李二动作迟疑了一下,接过绣花针时又看了眼那信封上,乃是“陈氏文安亲启”六个字。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目光停在那病中女子脸上,犹豫着要不要下手。
“怎么了?”小云急道。
“没什么。”让人放下帘子遮羞,他吩咐宋希帮忙解开病者外衫,扎了她膻中穴,又分别扎了她定喘、内关、神门三穴以缓病情,他的动作娴熟老练,有条不紊。
宋希偷偷打量了他一眼,发现他额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水珠儿。他凝神专注,当他认真做这些的时候,比起砍柴时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委实是天差地别。
说实话,其实李小二长得还挺好看的,要不然那梨花村的婆子们也不会送他一个雅号“小白脸”。要知道,在这种偏僻地方,能被称上小白脸的委实不多。
李二替人扎好了针许久才发现宋希一直在看着她,他抬头时候,她刚好低头。
他的鼻子恰好闻到她的头发:“回家记得洗个头。”
长得难看就算了,还这么不爱干净。
……
一刻钟过去了。
李小二从里面钻出来,外面张家娃他叔正用衣服兜着好些,他见李小二满头大汗出来,马车里头隐隐传来女子低低哭泣之声,心头一急,兜着的那些野庶子尽数掉在地上。
他一把拉住李小二,惨白着一张脸背着众人放低声线问他:“不是给治没了这么晦气吧?”
“嗯。”李小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