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不好了!”正在这时,院子里冲进来张老头,心急火燎逮住香巧便问,“你哥跟你嫂呢?”
“出什么事了?”将被单往宋希腰上一罩,李二从屋内走出来。
张老头赶紧将他拉住,回头望了眼床上的宋希,刻意压低了声音:“不好了,我们搭在马道边的那棚子前几日还好好的,今天我去瞅了眼,那棚子倒了!”
张老头声音不大,宋希在屋内听得也不清楚,隐约听见“马道”二字,知道大约说的是茶果摊的事,便往床上撑了撑,支起耳朵。却不料那张老头压低了声音,她听不见,余光看见李二跟张老头往院子外匆匆走了,便将香巧叫进来,问出什么事了。
香巧支支吾吾说:“我也不太清楚,方才张老头说那铺子像是出了些事,二哥跟去瞧了。”见宋希脸色不太好,又安慰说,“应该没什么事,估计是这几日那边都没人照看,这几日外头风又刮得大,怕是被风吹坏了棚子。二哥看看便回来了,嫂子不必心急。”
宋希方才一激动,腰上的伤擦着了,连着倒抽好几口冷气。
再说李二,跟张老头两人来到出事的那棚子前,却见那原用竹子搭建的棚子早被人用刀一阵发疯胡乱砍去了半个棚子,那棚子下半部捱不住上面的力道,整个棚顶塌陷下来,半搁在底下的棚架上。
之前搁在棚子里的桌椅条凳、铁锅等,都被人砸得稀烂,全然没个形状。看来那人就是冲着他们来的,要不然不会下这样的气力。
“我方才看见的时候就是这样子。”张老头说。
李二沉了脸,自打看到这一切后手搁在一根断了的竹杆上,看着那口破了的铁锅。
张老头在一旁喋喋不休说:“我说定是那周又年使的坏。上回他家里起火时你告诉了他说阮大生拐了她老婆,他为这个心里头一直记恨着。那天你们走后,他滚在地上叫了半日,硬拉住里长说从前因为周春兰给你家香巧做媒一事黄了,还害他家倒赔进去五两银子。你们家不肯还银子却还要怀恨在心,这几日背地里没少给他惹麻烦。比如说这茶果铺,没得经过保里人商量便独自支起来了。所以他拉着里长说一定要把这事给弄清楚,没的让他家春兰白白蒙了冤。”
李二冷笑:“周春兰不守妇道也不止一日两日,难道当时看火的这么多人就没个跑出来说句公道话?”
张老头摇头说:“人都知道那里长跟周又年关系好,谁敢为了你们去得罪他们?再说了,若是周春兰偷情这事被证了实,那周春兰是要被拉去浸猪笼的。人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谁也不肯走出来害人去丢命。我挤出去说了句公道话,还被人驳了一顿。周又年说你媳妇的根不在这梨花村,又是个厉害角色,才过来三个多月便将这里公用地盘给占了己用。在他一张嘴里,倒把他们家周春兰从黑的说成白的了。我估摸着里长对周春兰这事不清楚,不是我说句难听的,这周春兰平日里看见个男人就眉来眼去的,搞不准和那里长也有一腿。所以里长当了众人的面也不表态。周又年虽说平日里和你们李家没什么过节,但他这么要面子的人,便是打心里知道自己这事原是自己家女人惹得祸,为了这张面子他也不肯承认。这人糊涂心,眼见得自己日子过不好了,将气发在你们家里也是会的。失火后他就投奔大郎去了,昨天我却就听说他回来了,有人见他拿了把砍刀在被烧没了的屋子前坐了半日,念了半日。这回不是他想是不会有别人了。”
李二脸色更沉了四分,抚过那被刀砍得削尖的竹梢。那竹子甚是尖细,一下扎破了他的指尖,一个红色的血点赫然显现。他望着手上的那个血点,沉默不语。
张老头见他不响,心里很是着急:“小二?这事你看怎么办才好?”
李二抬头往远处望了望:“能怎么办?事情如你所说,便是我愿意去追究,也不见得有人肯出来给我们说句公道话。我早该想到,若不是周春兰和里长关系好,凭周又年这个呆愣的性子是怎么做上保长的。”
张老头想想也是,又担忧道:“那这茶果铺还开不开了?”
“当然要开。”李二话说完,想起什么来,转身往西面走去。
“去哪里?”张老头见状,也追了上去。追了半日才知道他是去看那个当初他和宋希两个人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荒地,那荒地上前些日子让宋希种下的蔬菜长势良好,此刻地上该是绿的绿,地下该是有白的便也有些根子了。
却不料,当赶到那块地前时才发现,那地上的所有间苗长好的青菜全被人用脚踩烂了,那些未长成的萝卜都被人□□扔在地上,拔的人大约还觉得如此不解气,硬是将那萝卜也给踩稀了。菠菜自也不必说,早已经成了一团糊。
张老头吓了一大跳,气道:“这真是欺人太甚,我就不信这世上没个讲理的了,这村里任由他们一家子说了去!”
李二正蹲在地里,手中握着那些被踩烂了的青菜和萝卜,表情晦暗不明。
“他们不讲理,我们自有讲理的地方。我们去找里长,也不信这种事他有心袒护周又年还能不给查一查?便是里长不理,上头还有官府呢,哪里能没个有公理的地方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李二冷冷说了一句:“这世间,从来就没公理。”
于自己是,于他人,也是。
宋希花了整整一个月求爹爹告奶奶弄来的地,这地是村里人不要的,但去求,倒也还是赔了不少笑脸。还有,花了这么长时间高高兴兴开的茶果铺,她所有的心血付诸于此,如此轻而易举毁于一旦。
那日开好了地,她背着锄头一路哼着歌回家,也不知她哼的是什么调子,竟无章可循。他精通乐器,跟在她身后,听出她哼出的那些调子,抑扬顿挫,全然不只宫商角羽征。可她五音虽不全,哼出的曲子却别有一番美妙。他在她身后听着,研判着,却也难得露出笑意来。
宋希说:“你们家原先打村里分到的那地贫得很,简直寸草不生,估计是他们欺负你们家没个男人做主。如今这地本是他们不要的,也算给我们做了菜本。我挨家挨户去求,看了人不少脸色,眼下到底有个盼头了。”又挨上脸来,“你高不高兴?”
他甩她一眼,没什么反应。
她便笑:“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想着我这么一个丑媳妇能顶什么用,却不料自打我来了后,这一个家还全靠我撑起来,你现在心里肯定很不服气。这几日我看你摸黑开地暗中跟我较死劲,我告诉你,没用。因为我天生就是块做农活的料子!”
候她转身往前走的时候,他在身后笑起来。
只是,没有声音的。
他此生遇到过多多少少知书达理或满腹城府的女人,哪里遇到过这么一个粗、黑、胖、丑的农妇:她不服输,却也好说话;她手糙,却也能写文弄字;她不讲理,却从未欺负过人;她吃得起苦,干得了农活,从不喊累;她不要命,知道周春兰这样的人家失了火,她也会不顾自身安危就往里冲。
她当然不知道那场火是他放的,周春兰和阮大生偷情也是他安排的。
当他将她救出时,她对他说“对不起”,他知道她是在为自己给他造成的麻烦道歉。其实这事从发生到结束,从来没有谁对不起谁,硬要说有人被对不起,那也该是她。
他背着她回家的时候,她在他背上落了一包泪。
她再如何坚强,原来她也会哭啊。
那么,这一次,他如何跟她去说?
……
宋希在家里等了半日,到了傍晚才看见李二回来了。好不易等他进屋,她早在床上仰起个头来:“那棚子是不是出事儿了?”
李二说:“没事,是张老头看走眼了。”
宋希满脑子的汗不知是冷的还是热的:“我不信,我要去看看。”
“你还能去?”李二将她摁了回去,“你去看可以,也要等你身子好了再说。”
因着不安动了几次,腰上的伤口受了牵扯,此刻的宋希脸色比以往苍白,嘴上没有一丝血色:“你别骗我,是有人把棚子给弄坏了是不是?”
李二摇头,镇定地说:“我说了是张老头看走眼了。”
宋希盯着他了一会,也不说话了,躺了回去,面色却更白了。因为忍不住痛楚,她嘴唇轻轻颤抖了起来,拉住李二,强笑说:“你不用骗我,我刚才听见几句,我知道那边肯定有事。不过没关系,棚子没了我们可以再搭,他们毁我一个我就再搭一个,他们毁我两个我们就搭两个。我不信我们斗不过他们,没关系,我还有你和香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