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满走出李家的时候心有些不着落,脸色非常难看,思量着李二这小子虽是个闷葫芦,瞧着却不像个善茬。
口气这么大,莫非他还能被那穷小子牵着鼻子走不成?
眼见得陈金满大步往前走去,周又年加紧跟上:“金满,我家这事你到时候一定记得在亭长跟前提一提。我们奈何不得他,莫不是上头也奈何不得他?”
陈金满留步冷笑:“你倒是叫我做的这好事。你看看方才人李二那样子,口气倒是不小。你且跟我说,我替你这么跑前跑后的到底有甚好处?”
周又年一时噤口,半晌又道:“到时候若是真得了李家的好处,少不得分你一些。”
“呸——”陈金满气急反倒笑起来,“谁稀罕他们家那些东西?你也别逼得人家太紧,这李家老老少的一家四口人,若果真被你收了房子可住哪里去?我一个当里长的,莫非还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荒野露宿?你方才一口一个是他们家烧了你房子,你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来。且不说我跟上头关系没熟到一定程度,就算我很熟,难不成那些当官的都不长脑子、眼里毫无王法横行乡里?我劝你见好就收,这李家的摊子被你给砸了,地你也闹了,他们如今生活又没个好的着落,你只顾着看他们下场便好了,还真要他们赔你那房子不曾?”
周又年听了,倒愣了愣:“这么说来我真的就这么算了?”
陈金满摞一摞袖子,道:“算不算如今还真不好说。不过只要你我留了心,让李家从今往后在梨花村待不舒服,办法总是会有的。”
周又年侧耳闻言,连连称是:“到底还是你高明。说句心里话,他们家房子我还当真不稀罕,便是房子烧没了我这些天天天肉痛,但亏得我家大郎如今生意做得大,再回来造一个更好的不在话下。只是我们春兰……”
陈金满叱道:“别一口一个春兰的,一个大男人家的没个老婆就活不了?整日介嘴上心上挂着,就怕人不知道当日你们家周春兰跑掉了。那阮大生果真和你们春兰一起失踪,你以为这事真是李二道个歉就能完事的?你先想着将房子造起来,到时候你们春兰自然会回来。我们替她粉饰粉饰,哪里会有过不去的坎?”
周又年方不则声了。
陈金满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会,这才继续走路。
令二人没想到的是,才隔了两天,一切真如李二所言,他们还真的会到李家来请他重新开摊。
而且还真的几乎用上了“求”。
……
荷花镇,上官匀别居。
书房之中,轮椅上的男子正缓缓展开手中字条,待看见字条上熟悉的字迹时神色一顿:上面只寥寥四字,乃是“按兵不动”。另附一行小字,却写的是请人照顾之意,求庇护的那一方乃是“周时县梨花村五保李家”,后方写着“缘请宽待”。
字体强劲有力,力透纸背。
这么多年,纵然一时认不出其人,但许毅的字迹他是怎么都忘不了的,是以上官匀很长时间都不曾反应过来。
沉默半晌。
“周时县梨花村?”将纸条重新折好,上官匀眸色渐亮,“这信的确有人是寄给宋岩之的?”
身边站着的黑衣男子道:“不错。公子让我暗中留意陈州郡尉宋岩之,属下观察他多日并无甚进展,前天也只偷得此信一封。因这信委实蹊跷,所以拿来给公子一瞧。”
“这周时县隶属陈州郡,他若有事找宋岩之也不奇怪。毕竟他对宋岩之有知遇之恩,而宋岩之又是有恩必报之人。”只是,为什么他已经知道他上官匀就在荷花镇,为什么当日不和他相认转而求远?
周时县梨花村,原来他就在这里。
黑衣男子愣道:“公子口中的他是指?”
上官不语。
按兵不动?看着纸条上这四个字,他陷入沉思:这么说来,许毅极有可能在远去陈国的这段时日里,一直暗中和宋岩之保持联络。换句话说,他是不是从来没放弃过与都中联系?
这些年,他上官匀为了他许毅呕心沥血将陈国一网打尽,实则是为了把他找回来,岂料他回来后并未来找自己。凭他这样傲娇的性子,莫不是他早已不当他为知己看待了?
上官匀心里空空一落。
地上的黑衣男子道:“这信属下是从宋岩之处盗来,届时怕是还要还回去。前段日子公子您请了方先生前去京中找贺格则处帮忙探问宋岩之亲妹妹宋兰下落,是不是因为怀疑宋岩之暗中与陈国旧部暗中有瓜葛?”
他口中的方先生便是方孝时,如今乃是跟着上官匀辞官不做,甘愿当一清闲门客之人。公子上官匀尊称他一声“先生”。
“有没有瓜葛还真不好说。”上官匀并不直面回答,只是将那纸折好递出去,摆摆手,示意其退下,“东西尽快放回去。这回总归是宋岩之不小心露陷给你,若是叫他察觉,只怕打草惊蛇。”
“是。属下这就去。”
黑衣男子刚出门,云修便跑了进来说:“公子,外头有个女的要见你。”
“女的”上官匀挑眉,并不记得自己在这边有女的相熟,便是在京中,也多有女子钦慕前来拜谒,都被他推了。他来到荷花镇后则并不露面,怎么会有女的来?上官匀难得露出兴味来:“长什么样?”
公子竟然问女的长什么样,莫非他终于想通了?云修一下来了精神:“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长得倒是真好看。我也形容不出来,公子见了就知道了。”
这还不等于白说?
上官匀摇手:“不见。”
云修大失所望:“可是公子,那女的自称姓陈名文安,自称是公子的旧友。”
陈文安?
上官匀听到这个名字时眸色一沉,玩味道:“既是旧友,自然该好好见一见了。有请。”
入了客堂,只见一个身着绫罗的女子正站在堂前看那挂在墙上的一幅泼墨丹青,乃是混沌一片,根本不知其上所绘何物。纸用的上好生宣,墨亦用的陈江旧墨,画纸左下端一方红印,她正触手细细摸去。
云修推了公子入内,那女子并未察觉,刚要叫,上官匀却摆一摆手,云修只能哑口离开。却走不多远,蹲在廊檐下往这边瞅。
“当年许毅离京时将此画赠与我,我直到今日也看不懂这里头的意思。怎么,你看得懂?”
女子听见身后声音,回过神来,一双美眸对上上官匀波澜不惊的桃目时,脸上微微一红,低一低头:“今日冒昧前来叨扰,却不知御史大人有客,贱妾实在过意不去。”
方才云修跟她说公子正在待客,所以她等了半柱香的时间,却不想上官匀这么快就出来了,她很是惊喜。
“承王妃一声御史大人,在下还真不敢当。”上官匀眼底含笑,笑容却是深沉,“王妃既自称是在下旧友,又何苦以贱妾相称?”
就这么眸带讥讽地看着她。
陈文安脸色微微苍白,沉默半晌方低低唤了一声:“上官……哥哥。”
上官匀干笑:“亦不敢当。有什么话便直说好了,在下不喜拐弯抹角。”
陈文安抿了抿嘴:“不知你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我瞧着这里气候寒冷,不比京中皇城设有地暖。哥哥有腿疾,听闻每遇寒气必疼痛不止……”
上官匀听了她这番话,却轻轻地笑了起来:“怎么?许厉是走投无路了,让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来求我这样一个瘫子?”
陈文安脸色煞白,咬着嘴唇道:“我从未觉得哥哥是瘫子……哥哥身为御史,皇上虽因哥哥别官之因不能令你身为三公之首,但这朝中上下都视哥哥为朝臣榜首,谁人敢蔑视哥哥?”
上官匀驱动轮椅向前,行至陈文安身侧,抬一抬头,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我瞧着你甚是普通,你和许厉何来的自信认为我上官匀会看上你这么一个背信弃义的女人?”
陈文安眼中猛然一跳,像一团烈火突然被冷水豁然浇灭:“上官哥哥……”
“不要叫我哥哥!当年喜欢你的人是许毅,与你有过婚约的人也是许毅,我若非因为许毅岂会容你近身?”当年陈文安被指婚给许毅,正是遂了许毅心愿,岂料这女的竟然暗中找到他上官匀,对他表明心迹。上官匀拒而不理,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得他青睐。
如果不是因为考虑到许毅的名声与感受,他岂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想不到这女人还会找上他。
陈文安一怔,旋即自嘲笑道:“原来你对我一直是流水无情。”
上官匀收回手,自驱轮椅往门口而去:“你回去告诉许厉,如今许毅已死,我也死了!”
陈文安脸色变了又变,过了很长时间,突然仰面大笑起来:“上官匀,想不到你到底还是个断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