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了,晚霞流云,落日在山头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向大地后,天色便渐渐暗了。
梨花村,槐树下,坐在马车上的上官匀掀开马帘一角,注视着李家院中那个年轻蓝衣男子。他正在坐屋檐下一个小板凳上认真削什么东西,一如从前他提笔写字,若是来了兴致,总是全神贯注。
十年来,不算那次街上偶遇,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远远地凝视着他。
纵然当年尚未完全长足的身影如今已有汉子体魄,但他还是当年的那个他啊。
这李家的屋子外头一圈土坯黄泥墙,与其相邻的只有一户,他们家依着山脚,不算热闹。因与槐树中间隔着一个长满荒草的山包,所以这马车在这边听了一刻钟也无人撞见。
有个村妇跑去跟许毅说了几句话,许毅听了,点点头,像是应了什么事,然后两人对视一笑。
上官匀认得这女子乃是上回不期将一个小鸡没看住,窜进他院中找小鸡的那一个。他倒是不知这女人跟李二是什么关系。
侍从小心打量了公子一眼:“公子,天黑了,我们该回去了。”
“好。”上官匀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笑容若隐若现。公子常日都以笑示人,鲜有生气之时,便是生气眉梢眼角依旧留有柔和笑意。
放下帘子,帘子后的笑容里极尽怅然。
“要不要属下替公子进去知会一声?”特特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跑到这边,公子莫非只是为了瞧上这么一眼?
上官匀拂一衣上皱褶:“不必,回去吧。”
他如此安然正好,我又何必打草惊蛇?只要他一日不肯找他,总有他自己的理由。
上官匀比谁都清楚:许毅若是果真要在大燕重新立足,必定离不开他上官匀的协助,他若真需要他,有朝一日必定会来找他。如今大燕王丞将相皆以为许毅已死,十年过去,许毅要重新来过,未必是件容易事。但他知道,他只要有一点不甘心,他就迟早都会用到他。
他尊重他的选择。
马车开始行起来,车内,上官匀静静合上眼皮,一张惊尘绝艳的面庞在摇动的马车中安静如斯。天完全黑透下来,他坐在车上,整整一路都未曾动一下。
他的手指紧紧抓住为他专设的马车扶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这日掌灯时分,陈金满叫人拉了一牛车的白菜来给李二家赔礼道歉来了。白菜都是新从地里割下来的,鲜艳欲滴得随时都能掐出汁来。
一道跟来的还有周又年,后者扭扭捏捏像个即将出嫁的大姑娘,被陈金满拽了一把,十分不情愿地捱进门来。他昨日回去镇子上大郎处住着,却不料陈金满见了县令后急急忙忙跑来找他,说是大事不妙,要拉住他一道回梨花村给人赔罪。他听了陈半日的述说方明白过来,大概意思是这李二原来在京中果然有后台,这茶果摊被砸了就有个县令出来撑腰。
他惊呆了。这就好比你从来不把路边的一棵树看做值钱货,每天跑过去还踹它两脚,你家的狗还在它根下解决三急问题,有朝一日你把它给砍了才知道它原来是个成了精有能力报仇的摇钱树。
到底陈金满见过世面,嗓门大大的像足一个很有些社会经验的人:“小二呀,我们给你们家送白菜来了!”
陈金满是不计前嫌笑容满面,周又年却是尴尬万分下不来台,两人各怀心思。前天来时两人嚣张跋扈闹了一通,本来挺高兴挺能出气的一件事,如今却非但要把气给活生生咽回去,还得赔上一张脸来请人家重新做茶饼开摊子,这简直把自己的脸往烂里打的节奏!
李二正坐在廊下,闻言朝他们瞥了一眼,笑笑不说话。
陈金满料想他不会给个好脸色,却不料他反倒是成竹在胸、高深莫测一笑。若是他跳起来跟他们对骂,他们赔礼道歉到底还能令这尊神有个地方消消气,随后大家相互通融通融,事情就好办了。
陈金满知道越是容易发火的人越是性情中人,最难对付的就是这种脸上笑意不减实则满腹里一肚子想法的人。眼下李二竟然只是笑笑,而且仅仅只是笑笑而已,仿佛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是以并不以为意。
陈金满心里早就空了一格,让周又年帮忙从车里往李家院子里堆白菜,一边继续赔笑说:“上回的事是我和又年对不住你们家。你们那荒地我回去想了想,这地本就是你们家开出来的,怎的好说收回去就收回去?我因见你们地里的菜都被哪个缺德的给踩烂了,这不我想着你们家没菜吃,所以特特收了这一车送过来,你们看看这菜合不合你们意?”
被骂了缺德的周又年身子一震,脸色变得铁青。
正在洗碗的香巧跑出来,瞅见这一幕,差些没把下巴掉下来。见嫂子也从屋内出来,她赶紧跑过去拽住:“嫂子,这到底怎么回事?”
宋希也是一头雾水,看了眼李二,李二正在专心致志削一根竹管,并不搭理。吃了饭,他给自己点了个灯,就在灯下削这一管竹子。
无功不受禄,宋希也着实不明白陈周二人这是唱的哪一出戏?莫非这白菜有毒不曾?
陈金满在院中呆呆立了半日,也没见个人回应,他窘迫而笑嘻嘻看向宋希:“李二娘子,你看这菜给你们搁在院中可合适?”
宋希也拿不定主意,因为当初的确是李二说他们会来求他,却不想这事果然被他言中。她不傻,知道这事肯定跟李二有关,却不知道李二到底暗中做了什么,乃至这样神通广大到陈金满来赔罪。所以,要不要收白菜,自然还要问问李二的意思。
宋希便放低声音问李二:“这到底怎么回事?这菜要不要收?”
“为什么不收?”李二以指丈量着手中的竹管,分出距离来刻上一个刀痕,“他们踩烂了我们家的菜,如今赔一车亦是应该。”
宋希愕了一愕:“那陈金满到底有什么把柄被你抓手里了?”
李二停了手中动作,看着她:“这些人本就不讲理,如今便是送来一车子白菜你笑纳便是。这叫因果循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何苦管这么多?”
虽然仍是不解,但听他这么说,宋希心中疑问再多也只能先压一压了:“那我真收了?”
“收吧。”
宋希心中一阵高兴,回头向陈金满道:“就搁在院子中吧,明天我拿缸腌了。”
陈金满应了声好。
“腌?”李二朝她怨怼一眼,语气冷淡,“家里如今穷得叮当响,哪里来十斤盐去腌这一车的白菜?”
宋希愣住了。
十斤盐?惯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陈金满反应比谁都快:“好好,你们缺十斤盐是不是?明日我便让人给送来,小娘子你放心就是了。”如今他是不怕李二要求,就怕李二没要求。没要求的人没洞眼儿钻,有要求的人有机可乘。
宋希望着李小二那张平静得出奇的脸,心底下惶惶然:这李二真是太那个了。。。。狡猾了吧?
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呀?
待将那白菜全部搬至院中,陈金满这才搓着手走过来,笑嘻嘻地朝李二道:“上回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叔我没见过大世面,人给个碗就当脸盆了,小二你千万别跟叔计较才是。”
李二不疾不徐削去竹管上的毛扎,闻言倒是笑了一笑:“我不过是梨花村一介贫民,怎有资格称里正大人一声叔呢?”
陈金满面上微微作烧:“小二你这就见外了不是?你家里情况谁都知道,我这个做叔的先前不曾照料到,上回也是被又年一通话说急了脾气,没使脑子。以后你们李家有什么困难尽管跟叔提,叔能帮忙的一定帮上。”
李二闻言心底只觉好笑,却也不无自嘲:别说他曾在陈国遭遇的一切不公平,便是回到这大燕国土,若非适时借用一下别人之力,只怕此刻还得看眼前这样人的丑恶嘴脸。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还用依赖别人的鼻息方能过上正常日子。
他笑道:“我的确还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请说。”陈金满巴不得他开金口。
“那茶果摊……”
“叔帮你搭!”
李二就等着他这一句话:“眼下倒不着急那摊子的事,我说过,不出三日你定会来让我开这摊子。不过此刻,我倒是要你帮我做一个事。”
陈金满一怔,旋即忙道:“什么事你说便是,叔能做到的一定全力以赴。”
“好!”李二站起来,微微一笑,道,“我这个事不大,却少不得人。我们这梨花村通共才五保,便劳烦你去找其他四位保长过来,给我帮这个忙。”
陈金满连连点头,回头看周又年一眼:“我现在便和又年去找梨花村其它四保的保长来,却不知道你要帮什么忙?”
“届时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