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兰和阮大生在草棚子里被当众捉|奸的消息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打破了梨花村几十年来的平静。
梨花村的人爱将规矩说事,总说别人怎么惹了事要沉塘沉塘,但真正遇到这种事,大部分人却是连躲都来不及。是以周春兰这么多年来没人敢去揭露,这李二一句话便将她的丑事给捅出来了。
周又年自觉在人前抬不起头来,当时捉住周阮二人时梨花村的保长们就连夜开了个小会,当时李二也在场。大家为了撇清干系,都说这事既然大家都看见了,不能不作处理。要怎么处理却是个难事,毕竟这关系到一条鲜活的生命。
这大燕律法,对于男女出轨的刑罚极其严苛,对于牵事的男子自然是要打了棍子发配充军的。而女子若是为这个事进了牢狱,百般折磨自不必说,怕还要褫衣走街,不但非死不可,还得颜面尽失。
所以这梨花村里若是给众人发现有女子偷情被捉的,便是自行处罚将其浸猪笼,相对律法来说还是宽容的了。
李二当日这么一着,明显是把周春兰往死里弄的节奏。
陈金满如今想来还是冷汗涔涔。不过依着大伙的面,他不能再袒护周春兰,先是让人把这贼男女各自分开锁在了村里的破庙里,然后召了全村的人开会,择了日子要按例处理。
周春兰大概也知道自己这事躲不过去了,被抓回去当晚腿就软了。连着两天都没吃饭,门口有人守着,她一个妇道人家被用铁链子绑住脚锁在庙里头,一到晚上黑灯瞎火的,她就禁不住害怕。
陈金满支开了人去瞧她,她扒在门上哆嗦:“这事你得替我做主。你要是不救我我就活不了了!”
陈金满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上回我送东西给你时不是让你跟阮大生先去外头避一避风头么?你怎么就不走?”
周春兰咬着干裂的嘴唇:“我怎么知道你们会找到我?你一个里长,什么事阻不得,明知道我们在那边,怎么还带了一群人来?”
陈金满道:“不是我要找人来,都是那李二的主意!”
周春兰咬牙切齿道:“你别跟我推责任,那李二就是一个闷头葫芦没门没路的穷小子,他能左右你来?我告诉你陈金满,你要是这回不帮我,我就把我们的事都抖出来,看谁怕谁?”
陈金满听了这话倒也可气:“我好心来看你,你倒是给我说这样话?我告诉你周春兰,狗急还能跳墙哩,你别惹得我不高兴,人要是一着急,什么事做不出来?!”
周春兰被这男人的眼中的愤怒给唬了一跳,思忖着来硬的必然不行,自己眼下的情况也就陈金满能帮上个忙来,他要不帮自己,自己只有死路一条。她知道陈金满的手段,虽然不曾杀过人越过货,但若是把他逼急了,真的为了一己之欲灭了她也不是难事。
这么一想,背上就涔涔地溢出一身冷汗来,口气也放软了:“金满,我不过一时口头气话,你莫要放在心上。我这是怕死,怕我死了将来我们家在村里就抬不起头来。金满,你帮帮我,你若是不帮我,我就完了!”
陈金满是喜欢她的,见她这样,心里也不由冷静下来:“如果我没帮你的心,我就不会来了。可眼下村里人都盯着这事,我怎么帮你?这李二也不比从前了,我竟不知道他还能跟县太爷认识,如今我得罪不起他。”
“他还跟县太爷认识?”周春兰没想到她才跑了这么几天,这李二怎么摇身一变就跟当大官的人认识了?“他到底什么个来路?”
“这我也不知道。”
“这就奇了,李二以前在京中的伯父家也就是个开豆腐作坊的,虽说日子比这边好,但也不至于交往上那样的大官儿。尤其这又是我们周时县的官,跟那京城可远着。”
“这李二到底什么来历我是摸不透,如今你自己的事要紧,你还管人家那么多?”陈金满知道自己跟周春兰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女人的嘴巴就是个没嘴的葫芦,随便一倒就能在梨花村掀翻天来。三日后这塘就要沉了,到时候不光梨花村,东头村并邻近几村的人都会来瞧热闹,他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让眼前的女人有机会把自己的事给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出来?“三天后他们就要把你给泡水里淹死了,你还有其它心思?”
凭他对周春兰的了解,后者还绝壁就是这样的人物!
周春兰一想到死,眼眶子立马就红了,抹着眼睛朝四下看看,道:“也不是没有法子。金满,我就求你这一次,你替我帮这个忙,我们二人的事我绝不说出来……”
这日午后的阳光甚好,宋希踩着最暖的那时间点和香巧将家里许久不见光的衣物和被子都拿出来晒。这天冷下来了,她知道以后再冷都不能去依着那李二取暖,所以只能将被子翻厚些。
上回赚的钱剩下不多了,只能去镇上托人买了几床别人不要的旧棉被回来。她打算将家中原来的旧被子都翻出来,换了买回来的旧被芯,精打细算着勉强撑几日,等茶果摊开出来,再像样地重新置办起来。
反正那茶果摊再开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了。手头的紧张都是暂时的,届时再拉着李家大小去镇上各做身新鲜衣服,想想都是很有动力的。尤其是香巧,两条裤子从春天穿到秋天,裤腿都短得露出脚上一寸。香巧人又瘦,身材干扁的,瞧着就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宋希原先就要带着她去做新衣服,岂料茶果摊开了没几日就出了事,便耽搁了。
宋希在院子里拼了两张桌子翻棉被,张老头过来瞧热闹,便说起了周春兰的事。说村里人定了这女人三天后就要被放笼子浸塘,说这女人是自作自受,活该如此。“亏得李二带人去当场捉|奸,不然过一会子风声过来,人家照样能回来嚣张跋扈地过日子。”
宋希知道张老头厌恶周春兰,因着从前张老头在路上跟周春兰打过招呼,人周春兰往他脚上吐了口唾沫,理也不理他,为此他心存芥蒂了很长时间。这保里每一回分田地,虽说是拔签,最好的总是留着他们周家自己用,最坏的就落他们李、张两家。周春兰在人后笑话他是个绝户,便是有老婆子守寡需要相亲相亲的,“也绝不能给张老头这样的。这男人克妻克子,一家子都被他害死了”。可怜张老头背在人后不知流了多少泪。
周春兰的刻薄宋希从前不曾体会,知道了张老头的事她便只剩下厌恶了。所以张老头说起这事,她便也没什么同情之意,只说:“我瞧着天冷了,这几日我让人买了几床旧棉被来,大爷你要不嫌弃,等会我将这被子里的棉花拍打松了,给你弄一床过去。”
张老头受宠若惊地道:“这不可。我自家里的够用了,怎么能要你的东西?”
虽说是旧棉被,但在张老头这样穷得叮当响的人家,若是给一床,却是雪中送炭。张老头度量着宋家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所以不肯要。
宋希便笑道:“买的时候便算了大爷您的,便不要跟我客气了。我这心里把你当自己家里人,你也别见外。”
张老头听了这话,方不再辞:“那就谢谢小二媳妇了。”
宋希扯开被子时看了眼坐在廊下的李小二,又好气又好笑:“小二你别忙着研究那箫了,过来帮我把被子翻过来!”他自一大早起就爱不释手地抓着被她刮干挖好孔洞研究,半天没动静。又让她帮忙给教会了如何转出七音来,听她满满地吹了一曲才信她说的箫也可有七音的说法。而这变出七音的指法又和他的指法颇不相通,他为此感觉非常挫败。
想他弄箫弄了近十四年,竟然不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李二心不在焉应了一声,慢吞吞走过来,张老头已抢先抓了被子在手:“既然这被子有我一份,便让我帮忙吧,也好叫我心里过意得去些!”
宋希也不推辞,看到李二人虽过来了,心思却全然不在,边走边低头看着手中的那管子箫,已经走偏了方向,往厨房去了。她哭笑不得叫住他:“算了,今天给你假,不用你帮忙了!”
李二瞅她一眼,点点头,依旧走回原来的座位,坐下来继续按指拨孔。香巧叫了他几声,他都没听见。香巧抱怨说:“二哥今天是被魔住了不成?”
“他是被魔住了,只是魔住他的却是根竹管子。”看到他做箫时宋希只是觉得心头一亮,却没想到他会这么喜欢认真。看他这么全神贯注的模样,宋希哑然失笑:当年自己要是像他这么认真地去对付那个学箫的选修课,此刻她应该已经成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