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希便和张老头往外掏棉芯,将掏出棉芯先晒在太阳底下,香巧已经在院子中挂了草绳,三人合力将棉被芯搁上去。现代有棉被翻新机,古代没有,宋希只能手动将棉胎扯松,一点点细致地拉过去,倒也勉强可用。
有钱人家盖的被子都用的蚕丝,蚕丝保暖又柔软,穷人家也有用蚕丝的,大都放在儿女出嫁时翻一床。蚕丝被李家是想也不用想的,便是这几天能用上旧棉被已是大谢了。
杨氏上回扭了脚,说一到晚间那脚踝酸胀得厉害。李二说这是没办法的,年老骨松,注意保暖可缓解不少。宋希便有心替杨氏加厚了被子,杨氏自然遂心。
宋希松了被子,这样大好的日子却不见杨氏出来晒太阳,便抽空进屋里瞅了眼,看见杨氏正捏了个佛串念念有词,嘴里说什么“罪过”、“菩萨保佑”这样的字眼。
宋希留神听了会,想是老人家何时信了佛,便悄悄退出来,拉住香巧问这是怎么回事。
香巧便说:“娘知道那回二哥拉了一群人去找周春兰,这周氏三天后就要送命了,娘怕她死后魂魄碍上二哥,所以求菩萨保佑哩。”想了想,又加了几句,“娘还说,我们李家祖上积德,难得碰见你这样勤快能干的媳妇。求菩萨保佑你早些生个娃娃,好叫我爹泉下有知,也算是放心。”
这话香巧虽是跟宋希说,那头不远处李二却听了个正着,略略抬了下眼皮,正和宋希的目光撞上。他没什么反应,好像什么事他都是这副模样。
想起那晚上的事,宋希五味陈杂。未免气氛变得更尴尬,她决定打破一下:“这种事水到渠成,孩子迟早会有的!哪里用得着求菩萨,你哥开窍便行了!”
话说完,发现李二看自己的眼神就古怪起来。
宋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嘴角机械地抽了几下,呵呵两声赶紧扯开话题。她是新时代女性,可人家是旧时代老公,对世界本源的认知水平不在一个档次上,自己的豁达之词在别人眼里指不定就是“奔放”了。
这“奔放”二字若是用在旧社会女性身上,那就是荡!
李二神色不变,抿一抿唇,垂眸继续研究宋希教给他的七音,脑子里却一片混沌。宋希这一番话在他看来自然是太过豪放,不过也亏得这么孔武有力、豪放做派的女子才能一时镇得住自己药性发作的状况吧?
他不敢想象,那晚上要是换做别的女人,此刻真是什么该发生不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
不过当日宋希虽然对他的事心生好奇,不过也说了她不会告诉别人,她说到做到,第二日果真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她不是要事的人。
说到底,自己于她,终究不过是一匆匆过客而已。
一想到这个,不知为何,心里竟觉得有些低落。他这辈子除年少青涩时喜欢过陈文安,从未对任何女子动心。在陈国的时候更不必提,他一心只想着如何脱身,那时确也有宫中女眷对他心生爱慕来时常勾引再四,他不曾动心。
可这个女人……与其说她像是个女人,倒不如说她更像一个男人。
院子门口出现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扒住门口朝内低低叫了一声:“香巧。”
声音怯怯的,似是鼓足了勇气来。
香巧回头一看,认得是跟杏花同一个村的王莲花,不免吃了一惊:“莲花姐,你怎么来了?”与宋希对视一眼,知道这女人来得不是时候。
别人不知道,可他们家的人再清楚不过这王莲花和周大郎是一起的。周大郎的娘亲要被拉去淹死,这几天这消息定是在临近几个村人口中闹得沸沸扬扬,自然有叫好的,也有看热闹,也有陪着叹一声的。这时候王莲花上门,李家人不知作出什么态度来给她才好。
王莲花本是先找香巧探探李家人口声的,因看见宋希李二也在,倒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回头朝院门外叫了一声:“你也进来吧!”
进来的那个人正是周大郎。见到周大郎的时候,宋希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不待见周春兰,可这周大郎却是个不错的人。自家和他们周家闹到这样地步,周春兰是大郎的亲娘,可她内心深处从未把这两件事扯拉过一起。
这周大郎五大三粗的一个汉子,这会也是被家里一连串的事给弄得万般憔悴,一张脸堪堪地削了下去。见了李二,也不顾张老头他们在场,竟是扑通一声给跪下了:“李二哥,我知道我娘平日里为人刻薄了些,可她到底是我娘!我也知道她多做了那些没羞耻的事,你要是心里忌惮她,我愿替我娘担一切罪责,求你们好歹放过我娘!”
李二搁下了手头的竹管,冷淡道:“这事不是我们放过她,你来求我没用!”
周大郎不肯起来:“李二哥,我周大郎从来没求过谁。我听乡人们说了,这事是你给捅出来的,若你肯帮忙收个摊子,这事未必没有协商的余地。”
李二干笑,不语。
“只需李二哥你去跟乡里说一声那日原是为了捉拿别人,我娘是无辜的。那日碰见阮大生也在,所以大伙都认定了是他们偷情。”
未免太天真。那岂非将这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这周大郎八成是受了谁蛊惑,将这话当了真。李二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娘若真是无辜,你来求我我自不会坐视不理。此番是她自取其辱,怪不得别人!”话完,起身离开。
宋希见周大郎跪地不起,看他又是可怜,遂将他拉了一把:“大郎,这事怪不得我们小二,你跪在这里没用。小二也没什么本事可去乡里打招呼替你娘解脱,你先起来!”
周大郎一个大男人此刻经不住落下泪来:“嫂子,这事我也知道是我娘不对,可她到底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作为儿子的,岂能眼睁睁看她就这么死了?”
王莲花也上来扶住大郎,对宋希道:“嫂子,我二人之事当日也多亏了你牵针引线,我二人一直对你感恩戴德着。这大郎家房子被烧了,他娘又要这么死,将来大郎在这梨花村就待不下去了。他家里出了这样事,我爹娘也绝不肯我嫁给这样人家。求嫂子帮忙劝劝李二哥,好歹给条活路吧。”一面说,一面也掉下泪来,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如今我已是大郎的人了。”
宋希闻言大大吃了一惊,那王莲花垂了头,面上早已飞红。果真当日那杏花的话不错,两人这么频繁来往,不要搞出什么事才好。想不到两人还真的在一起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周大郎和王莲花,心神不定的宋希去找李二,他正在将那管竹箫包在一方蓝色的布里,细细地裹着,动作一丝不苟。
宋希说:“这周春兰的确该死,可大郎却是可怜。”
李二将那竹箫包好放进箱子一角,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不必做那东郭先生。”
宋希听他的语气硬冷,知道是因为周春兰之故:“也不是同情大郎,毕竟当日大郎还借过我们钱,我无非就是这么一叹。”又笑问,“怎么你将箫收了?”
李二道:“好好爱护着,怕叫香巧他们当柴火棍给烧了。”
宋希笑笑,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却突然将她叫住:“宋希。”
她回过身去。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宋希笑道:“这是怎么的?突然这么煽情起来?”
李二却笑不出来:“也没什么。”
“没什么叫我做什么?”
他想了想,转念道:“没事。我只想说,周春兰是罪有应得,你不必同情。”
宋希浅浅一笑:“我明白。外头被子还没翻好,我去整一整。”
他点点头,走过来:“我帮你。”
院子里,张老头仍在不遗余力地动手照着宋希方才的样子扯棉花,一面扯一面笑:“小二你娘子倒是能干。这方法好,老黄的棉花不经这么一扯倒也松起来,晚上若盖着必定舒服。”
“这是旧棉花,又有什么舒服的?翻被子也不是什么新鲜的本事,上回我看隔壁村也有人在翻,所以想到这么做。等我们那茶果摊再开起来,赚了银子少不得再换几床新的。”宋希一面笑一面看向李二,“我见家里这些旧棉被不是蓝的就是灰的,你喜欢什么颜色,到时候我们就买什么颜色的被面来翻!”
李二道:“不拘什么颜色,你喜欢就好了。”因见一团棉絮被扯出飘到了宋希头发上,他便伸手替她一摘。摘了,见得宋希笑眯眯的一张脸,面颊上红扑扑的,黑里透红,这么近瞧去,竟也有三分动人之处。
宋希因见他额头有汗,想也没想就伸手用手背替他一拭:“你瞧你,我忙了这半日都不曾出汗,你才忙活了多久便流汗了!”
香巧扑哧一声。
李二知道她什么意思,遂推开宋希的手。
宋希问香巧:“你笑什么?”
“我笑二哥二嫂像并蒂莲又像河里成双的鸳鸯,怎么瞧都是一对甜蜜饯儿!”
宋希也笑了,瞅了眼李二,人倒是保持面瘫本色:“也没见个鸳鸯黑胖成这样的。莫非你嫂子是个烧锅炉的鸳鸯?”
话音刚落,一团棉花就横空飞了过来。
李二头不抬地用手一挡,格开了。许久,瞅了眼对面那一双瞪成铜铃的眼睛,终于耐不住笑道:“老婆是烧锅炉的,她相公能好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