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时大骇,观他,他竟然丝毫不露地派人在贺格则身边安插了这么长时间的人!整整十倍的药量,那贺格则便是不为欲而死,怕也活不长久。广陵散发作时,人不但难以克制自身,且求死不能。
知道上官匀腹黑,定然不只是给他喂喂广陵散这样简单,怕之前贺格则在许毅身上所用的那些手段,必要一样一样施在其身!
想想便不寒而栗!
上官匀不近女色,从未见他与任何女子有任何亲近之举。方孝时先以为他是不耽女色是为了效仿先贤尊礼重道,后来当今圣上多次将美貌女子赏赐于他府上,上官匀雨露不沾。
然迫于皇权压力,不得不太过骄纵,那些女子他虽一一笑纳,却从来不享用,皆是充作贱婢,留在府中恪尽职守地做些端茶倒水的细活。
以至于他身边小婢无一不是美人,那些美人却多慕于其名下,对上官匀的话是唯命是从。
外人都道是上官匀好“美色”,只方孝时知道他的心从来不在这些女人身上。上官匀很会收买人心,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他软硬皆施,差不多的人却都无法奈何得他。他确有此能耐,让人恨得牙痒痒。
方孝时深深吐出一口长气:他已经越来越不懂上官匀了。
……
宋希去邻村找的人是王莲花。
她想着大郎若是真的回来梨花村,定会去找莲花。而莲花这人性格虽内向,心地却好,若不是如此,也不会来跟她说小心大郎的话。她不去问一问她,尤是不放心。
岂料到了王莲花家门口,见她家院门紧闭,像是没人。宋希隔着院门叫了几声,不见人回,不经意间推了一推那院门,那门却开了。
她往里走了几步,隐隐听得里头似有女子压低声音小声责备之音,还听得有女子低低抽泣,便住了步。自己此番冒冒失失前来打扰已有不妥,若是拣这个时候去敲门会不会引人不快?
宋希正犹豫不决,忽听得屋里有女子克制不住脾气冒出一句:“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孩子来?!你若是还要跟他好,不如不要再进这家门,省得给我们王家丢脸!”
听口音,像是王莲花的娘。
王莲花便停了抽泣,硬道:“你放心,若是找不到他,我也绝不嫁其他男人!”
她娘呵道:“你如今还有心思去找他?不如为娘替你去郎中那要一副药将这孽畜打了!你给我死在家里,哪里都不许去!”
宋希在门口呆了一呆。这时候,门开了,莲花娘满面怒气走了出来,见有个女人在院中,兜头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因为前阵子周春兰死那会,这人跟李二在一起,估摸着她是李二媳妇。她和李家从来没往来,却不知道此番宋希到她家来作什么。她又在气头上,自然也摆不出笑来,又见宋希在院子头杵着,方才自己和莲花在屋内这样大声,不知这女人听没听见不该听见的。心里有些不舒服,只说:“你可是那李二的媳妇?”
宋希见她脸色不对付,忙赔笑道:“大娘,我这刚路过你家门口,顺便来看看莲花。”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莲花娘见宋希这样,方才的没好气便也消了些。心里又恐怕宋希听见什么在外头乱说,当下倒是客气些为妙。却不知自家莲花这么闷骚葫芦一个的人,什么时候会认识这样的人。心中虽然疑惑,面上却也硬挤一丝笑容,道:“莲花在屋头里,身子不大爽,我刚让她睡了。娘子如果有事过后再来找她吧!”
这是明显下了逐客令的意思。
宋希不傻,自知此刻进去找莲花委实不妥,便笑道:“既如此,我先走了。莲花若是身上不爽,改日我再来看她。”
莲花娘见她是个识趣的,遂也不留:“这是不巧了,莲花若是醒来,我定和她说。”
宋希便告辞离去。
走了没一会,走到一个凹包山头边,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回头一瞧,却刚好看见王莲花一脸急急地赶了来:“嫂子你等一下!我有话给你说!”
宋希便停了下来。看她气喘吁吁一路跑近,等她赶到跟前才发现,她半边脸有些乌青,八成是被家里给打了。方才自己在她院子里听见她硬要和大郎在一块,家里定是不同意,所以动了手。心里倒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来,道:“你跑出来你娘可知道?”想她娘方才的样子,不像是会放她出来。
果真,王莲花道:“我娘出门去给我找郎中讨药,这几日她都关着我不许我出来,我若是不跑出来只怕是来不及了!”
宋希诧异:“什么来不及了?”
王莲花看看身后没人,对她说:“嫂子,不瞒你说,我怀了大郎的孩子。”
她说完这句话,反倒把宋希给弄懵了。她从前打量着莲花应该是个规矩守制的女人,大郎又不是那不知分寸的男人,却不料两人竟然不但在一起了,还怀上了身孕。不过既然两人在一起,按照古代的避孕措施,怀了孩子也是情理之中。
宋希从前不觉得促成别人自由恋爱有什么错,但这是男权社会,是古代不是二十一世纪,女子若是不洁身自好,会引来数不清的麻烦,乃至死亡。她认识到自己的三观在一个个现实前被否决掉,虽然她自己依旧不信命,但不能保证别人的想法跟她一样。
她看王莲花说这句话时面上毫无愧色,暗暗吃惊。此人虽说怯弱不堪,倒是个强犊子。她认定的事,估计是不会轻易妥协。这周大郎能哄得这女人跟她上床,自然两厢情愿在,人家竟然这样情比金坚不成?
王莲花见宋希迟迟没反应,也是急了:“嫂子,我知道大郎若是不见了,定是要去找你们家的。我爹娘为了我差些没打死我。我本想找着大郎说这事,可如今他就是不见了踪影。我娘不喜欢大郎,说他家接二连三招那些晦气事,他娘又做了那没脸的事。又说大郎虽然有几个钱,却是年少秃顶,不肯让我嫁给他。可我心里认定了他是我男人,这辈子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我已是个不干净的身子,不能再嫁别人。你若见到大郎,定要将我这番话告诉他!”话说到这里,王莲花面上微微泛红,一双眼珠子也渐渐红了。
宋希见她倔强,心下十分感叹。她肯当面对她说出这个,确是下定决心要跟着大郎且又对她十分信任。这样的弱女子竟然这般敢爱敢恨,倒令自己心生七分敬佩之意:“可我也不曾见到大郎,若是见了他,必定将你的话转告给他。”
王莲花拉住了她的手说:“嫂子,我知道大郎不是没良心的人!虽说大郎对你们家里有些意见,但我知道你心眼子不坏,是个好人!我如今不方便出门,你若是见着他,千万告诉他,就说……让他千万不要丢下我,不然我母子二人便只死路一条了!如今我娘非要去郎中那给我配一贴堕|胎药,我若是吃了这个,我知道自己这辈子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孩子若是掉了,我爹娘嫌我丢他们面子,定是会死死瞒住这个消息然后胡乱替我择一户人家给配了!从前我爹娘便给我看好过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儿子也相中了我,只我死活不肯他们拿我无法!所以嫂子……”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知道大郎一定还在梨花村,若是嫂子肯替我帮这个忙,下辈子我愿意做牛做马来报答嫂子!家里那边我自会抗争到底,这孩子我宁愿是和那周春兰一般沉了塘也要留下来的!”
宋希骇异于她的坚韧,忙将她一把扶起:“嫂子没说不帮,只是我实在不知道他在那里。况且上回你跟我说让我小心大郎,我却不知道你说那话的意思,是不是大郎要对我们做什么不成?
王莲花摇头:“我也不知道他要作什么。他只跟我说他家里如今变成这样全拜李二哥所赐,所以他若是不能报这一箭之仇,定是不能甘心。我听他说这话有些害怕,还劝过几次他却不停。他走时只说等一切妥当了便来带我远走高飞。可我只怕等不及,所以劳烦嫂子替我留意一下,也请保护好自己!”
听了王莲花一席话,宋希不免又有些忧心忡忡。
回去时一壁想心思一壁走路,走到那黄堂河边时,看见有个模样周正的小子蹲在河边用手中的水壶在灌水。因为黄堂河最近淹死了一个周春兰,这梨花村和桃花村的人要有段日子避吃这河里的水,多是自打井水来吃,所以她猜测这人不是本地的。
她便要好心提醒,岂料那男子已经灌水起身,头不回走了。
宋希觉得这男子有些眼熟,想是从哪里看见过。遂情不自禁跟着走了几步,直至那男的坐上了路边停着的马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