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气总是让人莫名的烦躁,何况今天还是老太太的七十大寿。亲朋好友人来人往全仗郭太太一人迎接周旋,真是一刻也闲不得。本来说好去西洋饭店做寿的,既简单又洋气,老太太临时改了主意,仍在家摆席。这样一改不要紧,可是忙坏了郭太太,什么改请柬、雇厨子、搭戏台、请生旦名角等等大小事都要亲力亲为,里里外外忙活了一阵子后才算妥妥帖帖无一疏漏。
郭太太是郭老爷的续弦,正室夫人病故后便扶了正。这两年又给郭家添了一儿一女,越发春风得意。听说为人是极殷勤周道的,待下人也宽厚。若说有什么不足的话,大概就是待前太太留下的女儿冷淡些,好在面子上总是过得去的。这会儿她刚刚迎进了老太太的女儿和姑爷,眼见着没人来正要休息会儿时却看到明家小姐一个人坐在栏杆边张望,于是走了上去。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等你姨妈呢,是不是?”郭太太笑着说,“周太太早就打好招呼说要晚些到的。你母亲正陪老太太说话呢,你也进去坐吧。”
明月忙站起来回答说:“伯母,我刚从里边出来,等会就和姨妈进去再给老太太拜寿。您那么忙还要特意过来招呼我,实在太费心了。”
“怪不得老太太夸你,说你懂事呢。”从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来郭太太很吃惊,其实这些礼节性的话是她的母亲早前叮嘱过她的。郭太太又说:“今天人多,你在这儿等着,周太太来了我派丫头告诉你。”
明月眼睛中闪过一丝喜悦后很礼貌地点着头说:“谢谢伯母,我一定在这儿等着。”她还想问问惠姐在哪儿,正巧有几位客人到了,郭太太忙着招呼说了声“好”就走开了。
明月重新坐下后自言自语“怎么谷雨还没回来”时突然被人推搡了一下,她一看,原来是姨妈的侄子文子豪因被他姐姐追赶而无意撞了她一下。听着文青大声喊着“站住站住”她就想起在姨妈家见到他们姐弟时的印象:大的吵吵嚷嚷小题大做,小的蛮横无理惹是生非。她姨妈很是不喜欢这姐弟俩,因此常在他们离开后对她母亲说“我就喜欢小月,那两个真是吵得我头疼”。她的母亲多半会笑着说一句“小孩子嘛,哪有不这样的”,有时也会半忧半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说“我倒希望她也能这样跑跑跳跳的,只是除了在你家和她哥哥玩玩笑笑,别的时候简直安静的像个大人”。这个时候,她的表哥子浩便笑看着她,直到她害羞地低下头去;可过一会儿,便又领着她离开大人的视线欢快地玩闹去了。
“你在想什么,站在你面前都没看见?”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明月欣喜的抬起了头,果真是子浩。她忙说:
“我还让谷雨找你去了,这会儿也没见她,”她说左右看看又问,“姨妈呢?”
“知道你会早来所以让他们先送我来了,我妈这会大概还在梳头换衣裳呢。”子浩作出无奈的样子摇摇头,又说:“你让谷雨找我,我也没看见她呀,他们家,从前两年小惠的妈走了,你们又不常来,她不会迷路了吧?”
明月着急起来:“那怎么办呀?”
“一个大活人还能走丢了,”周子浩用轻松地口吻安慰他的表妹,“没事的。”接着又凑近她,“现在才九点钟,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吧。”
明月点点头,却又迟疑地说:“去哪儿,能行吗,我妈还在里头呢,怎么告诉她呀。”
“大人们说起话来总得有几个钟头,何况等客人齐了开宴也要一两点呢。那时候咱们都回来了。这儿人多,我带你出去也不会有人注意,管保神不知鬼不觉,你就放心吧。”子浩不由分说拉起表妹就往外走。
“你们去哪儿”走下长廊的台阶时文子豪拦在他们面前大喊。
“一边去。”子浩毫不客气,对他姑姑家的姐弟,他的态度和他母亲是一样的。
明月看着那个五六岁的小孩生气地撅起嘴来就笑了。她拉了拉子浩的袖子说:“为什么要这样对他,让他跟着也没什么呀。”
子浩说:“让他跟着干什么,那个地方我只带你去。”
明月很高兴。她跟着子浩往外走时也留心找着谷雨,可是始终没有看见。一会他们俩就走到了大门口。人们不是在迎接宾客,就是在互相攀谈,没有人注意他们。子浩使劲攥紧了还有些束手束脚的明月,胆怯的女孩笑着挺起胸脯,毫无畏惧地跟着让人踏实的男孩走了出去。
向西走了几十米时明月听到刹车声,就又向后看了看。“那人是谁?”她很好奇。她看到从汽车上下来了一位浓妆艳抹身着洋装的摩登女郎。她很少见到有现代派头的小姐,更别说这样明艳大胆的女子了。
“那是开银行的刘老板的女朋友,那天他俩还到我家去了,那女的身上的香水味差点把我熏倒了。”子浩说着便做出要倒的样子。明月哈哈笑着说他“骗人”。“真的,”子浩信誓旦旦,“你是没挨近她,要是离得她近,你也要晕过去的。对了,他们还给了我西洋画片和益智图,到时候我拿给你看。”
“嗯。”明月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边说边走这会儿已经到了大街上。这天正是集市,人挤人。明月觉得在人流中被哥哥拉着走像极了一场探险。终于结束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这时日头已经很大,她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晕。
“哎呀,终于走出来了。”明月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又整整齐齐地叠好。“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杏花胡同---你瞧,沿着这儿往前走然后一拐就有一个明秀园。”
“我怎么不知道这儿有个园子?”
“这是刚辟出来的,里边还没完工呢。现在没大有人知道,趁着人少,咱们先进去逛逛。”
当他们进了一座院子,走过许多参天的古木时果然见到一个月亮门上用潇洒的行书写着“明秀园”三个字。
明月说:“书上常说‘明山秀水’这园子叫明秀园,里面的山水肯定少不了。不知道谁这样有福气住在这里呢?”
“听说这儿是满清的一位状元的后花园,传了几代,这几年落魄了,抵了出去。”
“怪不得呢。”明月感叹了一声。
子浩笑了。“小丫头,叹什么气呀。走,我带你看景去!”
当他们进去后果然看到诸多山水,连奇花异木也有不少。园子里有几个正在打扫和搬东西的,子浩拉着明月悄悄从一旁绕了过去。里边更是静悄悄的,走在鹅软石铺成的林荫中很有一种“蝉躁林愈静”的感觉。何况四顾无人,这园子就像为他们单独开的一样。
“前面有个凉亭,咱们去坐会儿吧。”子浩领着看起来走累的明月坐到亭子的石凳上。明月环顾周围时,他问:“你看这儿好不好?”
“好,就像《红楼梦》中的大观园。”明月神往着说,“如果我能住在这儿就好了。”
“妹妹,如果你住在这儿就真变成爱哭的林妹妹啦。”子浩笑嘻嘻地说。
明月很喜欢林黛玉,开这样的玩笑她并不生气。“那你就是怕读书的贾宝玉。”她笑的很欢快。
“宝哥哥加上林妹妹不是很好嘛。”
明月听父亲讲过《红楼梦》知道宝玉和黛玉的关系,所以当她听到这话时不由得红了脸。“谁要当你的林妹妹?”她口中嗔怪着,把身子别到了一边。
“好妹妹,你别生气,我说错了还不行吗。”子浩忙哄她。见她仍低着头他又故意惊奇说:“对了,我家的小狗睁开眼睛了!今天晚上你去我家里看看它们好不好?”
明月上次去周公馆时小狗刚刚出生,那些合着眼睛的幼崽是那么小、那样软,她简直不敢伸手去碰。后来她慢慢抚摸它们细细的软毛时显得很欢喜。可是子浩抓起一只要她拿着时她跑开了。
“真的吗,”明月转嗔为喜并叫道,“它们睁开眼睛啦。那它们会跑了没有?”
“我妈说要一个月才能跑呢,现在只能爬。”为了投其所好子浩又说,“等它们长大了我送你一只好不好?”
“爸爸不喜欢养这些,不过我会尽量说服他的。我觉得头顶上有一撮白毛的最可爱了,我要那只行吗?”
“当然可以,”子浩说,“到时候我去你家的时候给你抱去。”
“嗯。”明月使劲点了点头。
“那边的池子里头有好些荷花,我带你去。”
“在那边,我看到了,怪不得有种清香呢。”走着时明月不停地说:“哥,你知道吗,荷花也叫莲花,还叫芙蓉花。古时候有好多人写诗赞美它呢。爸爸说这种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那年我家的水缸里开了一朵,后来花落了,结了个莲蓬。莲蓬里边还有莲子呢。对了,下雨的时候,水珠都聚到荷叶里面去了,荷叶就像个杯子一样盛着雨水,爸爸说有雅兴的人会专门收集荷叶上的雨水和露珠泡茶呢。”
“我可不愿意喝茶,不过莲子汤倒是很好喝。看,那儿就有一个莲蓬。”子浩说,“我去给你摘下来。”他跃跃欲试。但是明月拉住他说:“这么远怎么够得着啊。”
子浩挠了挠头,向四处望了望。“你看,那边有船,咱们上船。”子浩说。他蹦了几步就跳到了船上,伸出手又拉明月上了小船。在既紧张又兴奋的迈上这令人惊喜的小船后,明月想起了一首词“红藕香残玉箪秋,轻解罗衫,独上兰舟”后边的却记不清了。当她歪着头连着说了好几遍“独上兰舟”也没能想起下文时有些失落。这时子浩拿着长竿轻轻一撑,船竟动了起来。船摇摆了些时候晃悠悠的停住后,子浩再撑,船却左移右晃颠簸起来。子浩立在船头战战兢兢摇摇晃晃,明月则抓着船身说:
“哥,别划了,我害怕。”
子浩忙扔下长竿坐了下来。他说:“就让它任意漂吧。”
明月点点头。
“水里游着小鱼,有好几条呢。”她拨着清水说。
“下次带个玻璃瓶,咱们捞上来回去放鱼缸里。”
“好啊。”
风轻轻吹拂,柳荫中子浩折下几根柳条。“给我编个草帽吧。”
“我也要。”明月说。
“你给我编,我给你编好不好?”子浩的提议,明月很赞同。
这本就是女孩子的玩意,明月手也巧,编好草帽后,又用嫩柳编了两个手镯戴在了腕上。
“不是这样编的。”明月对还在忙活的表哥说,“你编成这样我可不戴。”
“我也不戴。”子浩丢到一边。
“给你这个,我再编一个吧。”明月说。
“我没给你编出来,你的就自己戴吧。”子浩接过来又给明月戴上,“看,多好看。”
明月摸着辫子上的柳叶,眸子中闪动的灵光恰如水面泛起的涟漪。她偏着脑袋对朝着子浩笑了起来。
“看啊哥哥,”不知不觉间船随风漂到了已经出水几丈的一片荷花荷叶旁边,“蜻蜓在荷花上呢。”明月指着说。
子浩抬手要摘下来。明月叫道:“不要摘呀。”
“给你呀。”
“让它长着多好,插瓶的花过几天就会落的,你就让它长着吧。”
“那咱们摘下那个莲蓬来。”
“船很难过去呢。反正也没人来,咱们下次再摘也不迟呀。”明月说,“你看,那片荷叶上有荷花花瓣,咱们捡来吧。”
“哪儿有?”
“就在那儿,”明月指着说,“我能够着。”说着就探身去够荷瓣。当够到时,一阵风吹过,又有几片刚刚落下,那几片荷瓣飘在水面上就像漂泊的小舟。应着景她突然想起了那首词的后几句“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那是她父亲看了一幅古画时随口念的,现在却想了起来。
“还没够到吗,”子浩拉着她的衣角,“我给你拿出来吧。”
明月向前伸手,那句“够到了”还没有说出口时听到有两个人大喊了一声“谁在那儿,快下来”。子浩不由得一转身,为了看清那人的身影又向前迈了一步。谁也不会料到这一步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然而就是这本能的一步使船身晃动起来,正在探身想要把水面上的荷瓣拿在手中的女孩失去了重心。
后来的明月回忆起来这段往事常常心有余悸而且满怀悔恨。如果,长大后她想过无数次如果——如果郭老太太没有做寿,如果没跟哥哥来到池边,如果池里没有荷花,如果没有那条小船,甚至风在没有她捡荷瓣时吹过,这一切都会不同吧。然而,一切就像注定要发生,这些如果没有一个成为如果------它们全部成为了事实。明月落入了水中。
谁能想到当她被人从水中捞起又睁开眼睛后会变成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呢?连她自己大概也是在多年后才明白过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