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梅七走出了周公馆。冬天日头短，天色已经是全黑了。幸好天上的月亮和星星还是那么皎洁明亮，有他们伴着，梅七并不害怕。是呀，害怕什么呢！崇安的街头，她每一步都熟悉，这是她的故乡呀。

　　正走着，只见前面有个馄饨摊子。两三个男人吃完后便要走，卖馄饨的老太太上前收钱，竟被推倒在了地上。吃霸王餐的人大笑着扬长而去，老太太挣扎在地上，痛苦不堪。梅七忙走上前去。

　　“婆婆，你没事儿吧。”

　　老太太忙说：“没事儿，没事儿，小姐别管我，看弄脏你的衣服啦。”

　　梅七看着老太太，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冲老太太叫了一声：“王妈，是你吗？”

　　老太太愣了愣，看着梅七不敢确认。梅七忙说：“王妈，我是小月呀。你还记得我吗，我父亲姓明。”

　　这位梅七幼年时期的奶妈透过浑浊的双眼认出了曾经照顾过得娇娇小姐。

　　“啊，小月，小姐——”

　　梅七拉着王妈：“来，快起来。”

　　王妈感慨万分，拉着梅七长叹：“小姐，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呀！”

　　梅七问：“王妈，你怎么自己在卖馄饨，谷雨呢，嫁人了吗？”

　　王妈垂头哀声叹了口气。这时，一个穿着破烂棉衣年纪只有六七岁的男孩跑了过来。“奶奶，奶奶，妞妞饿哭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呀。”

　　“奶奶——”梅七看着那男孩诧异了一回。

　　王妈说：“这就回去，小宝，收拾一下馄饨摊子。”

　　小宝费力地收拾着，梅七要上前帮忙。王妈拉住她说：“小姐，你哪能干这个呀，让他收拾，他能收拾。”

　　说着，小宝把东西全收拾到了推车上。王妈过去推着，不让梅七动手。梅七只好在一旁扶着。

　　走了不远，到了一条小巷。小巷最里面便是王妈的家了。

　　梅七问：“谷雨在家吗？”

　　王妈神情一变，没说话。小宝接话说：“姑姑没了一年多了，姐姐不知道吗？”

　　梅七大惊失色。王妈骂着小宝说：“胡说什么，她也是你能叫姐姐的。小姐，小孩子不懂事儿，你别介意。”

　　梅七一哽咽，眼泪就要掉下来。“什么小姐不小姐的，您在我小时候照顾了我好几年，在我心里您早就是我的亲人了。要不是我爸妈——走了以后，我生了场病，准让姨妈留下您的。”

　　“哎，”王妈长叹一声，“这都是命啊。”

　　说着，三人陆续进了屋子。那一两岁的女婴可能饿过头，已经睡了。王妈把怀里的红薯拿出来递给小宝，小宝掰开一半递了回去，又掰开一半递给梅七。

　　梅七的心像被什么揪住似的，她勉强笑着说：“乖，姐姐吃过了，小宝吃吧。”

　　“姐姐不吃，等妹妹醒给妹妹吧。”小宝乖乖地坐在了一旁。

　　王妈拉着梅七坐在一边，还没说话，先流下泪来。

　　“小姐，能再见到你，都是我预料不到的事儿。要不是你今天撞到我，这辈子可能就见不到了。这两个孩子还这么小，我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去见了先生太太······”

　　梅七劝慰道：“王妈，别这么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也盼着能好，可老天爷不眷顾咱们穷苦人啊。”

　　梅七说：“王妈，刚才我听小宝说，谷雨——”

　　“谷雨拿命，换了妞妞。她死的不冤。可我还是要怪老天爷不睁眼，怎么让谷雨嫁了那么个男人！谷雨生妞妞的时候，难产，他们选了保小的。小的生下来，是个女孩，就嫌弃了。谷雨拿命换来的孩子，在人家看来一文不值啊。可怜我的谷雨尸骨未寒，她的孩子就被扔出家门，要不是我这个老太婆得了信救了她，早就跟着她娘去了。”

　　梅七说：“重男轻女可以说是民智未开。可自己的亲生女儿也肯丢弃，那个男人也太没有人性了。”

　　王妈摆了摆手。“都是命啊！命里该受这些苦，这些难呐!”

　　梅七看着认命的王妈心生悲悯，也生不平。

　　“什么命，哪有命。都是人作孽！王妈，为什么不去告那个男人！”

　　王妈摆了摆手。“哎，这些家事，衙门怎么管的过来呀！”

　　梅七说：“王妈，你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我帮你报案！”

　　王妈把头摇的乱晃。“小姐，你一个女孩家，可别沾惹上这些。没有过不去的日子，我们都习惯了。我信好人终究有好报，老天看在我救了小宝，也会让我的日子好过起来的。”

　　梅七待要告诉王妈，哪有什么老天爷，不过是人迷信之类的话，又觉不忍，毕竟这是她唯一的指望。于是拿出姨妈塞给她的钱顺水推舟说：“可不是会越来越好吗。王妈，我今天在路上捡了几十块钱，等了很久也没失主来认领。我又不知道该交给说。现在想来，准是老天爷让我捡到送给你的。王妈，你拿着，给小宝买身暖和的衣裳，给家里添点米粮吧。”

　　“真有这么好的事儿，小姐，你别骗我了，这准是你自己的钱。你自己也没了爹妈，跟着亲戚住呢，这钱我不能要。”王妈执意推辞着。

　　“不是的，”梅七说，“真的是我捡的。还是你告诉我说，在外面捡了东西不能拿回来，要不扔了，要不送人，否则会有灾难发生的。你忍心这钱我送不出去，让老天降灾给我吗？快收下吧！”

　　王妈看着塞在手里的钱，手腕颤抖起来。“哎，小姐，”她脸色动容，声音嘶哑但充满感激，“我知道你这是为我才这么说的。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日后报答估计也是不可能的了，就让我给你磕个头吧！”

　　王妈就要下拜，梅七忙拉住了。小宝懂事儿的走过来替他奶奶磕头感谢说：“姐姐，就让我替奶奶给你磕头吧，你的大恩大德我会记一辈子的。”

　　像是呼应这句话，炕上的女婴哭了起来。

　　带着老少感恩的哭泣感激的面容，梅七心事重重地离开了那条小巷。

　　报考女子师范意欲何为？不就是为了教育国家的下一代自立自强，成人成材吗？可这个国家积贫积弱，这个国家的子民有时候确实等不到教育来拯救，就已被贫穷打败了。梅七心里想着，忽然十分想念远在重洋学习法律和经济的表哥。若是他回来，肯定会有一番作为，起码，会拯救许多贫苦的崇安人的。中国，脱离物质的贫穷和脱离精神的匮乏一样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