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七常在屋子里,听着周子浩和文青的说笑声,心里暗自失落。可是,加入进去呢,她也不愿,而且,似乎是不能的,因为他们谈论的主题,她觉得很乏味。
可有一天,文青一来,就直奔了她的屋子。
“嘿,”文青说,“你还不知道吧,你嫂子,周翩翩,要来啦。”
梅七说:“怎么可能,她不是还在······”
“没什么不可能,我现在才知道上海北平和西方女子的做派,原来,竟是那么自由!翩翩现在快要到了家门口了,子浩让我和你在家里迎接呢。”
梅七还在消化这个消息时,文青拉着她的手,带她走进了院子。
映入梅七眼帘的,是一位极高挑,极明媚,极张扬的女子。和照片上露出的妩媚不同,眼前人简直是惊艳至极!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刘老板的女朋友来。那时,周子浩说“差点把我熏倒了”。可现在,他却很享受地走在那个散发出强烈香气的女子的身边。
周子浩笑着为翩翩引荐。
“这是文青,我姑妈家的姐姐;这丫头就是小月,我的妹妹。”
文青像是自然熟一样打着招呼:“弟妹,你好啊。”
周翩翩热情地拥抱了文青。梅七叫着听上去不太流利的“嫂子”时,意料中的拥抱也到来了。
她咳嗽起来,那热烈的香气,是她从未闻到过的。
周翩翩笑着拉着梅七的手亲热地说:“妹妹,你太朴素了,这样怎么能吸引男孩子的注意呢?我为你挑选的天蓝色的裙子,你怎么没穿呢?”
周子浩在旁边也咳嗽了两声,显然,这只是一个暗示。只有周翩翩知道的暗示。周翩翩不再拉着梅七,而是就近靠在丈夫身上弱不禁风似得撒娇。
“达令,我快累死了,你也不扶着我。你的绅士行为落在巴黎还是伦敦了?还有,你这身长衫,我靠着真不舒服!”
周子浩有些尴尬地推起她说:“哎,别这样,妹妹还在呢。走,我们去见父亲吧。”
梅七站在园子里,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场景,有些发愣。文青却很欢快,很兴奋地拉着她往屋里走去。
儿媳妇并没有向公公叩头,而是屈膝行了个礼,甚至,张开双手,想要上前拥抱。周子浩忙制止了这个行为的发生。他说:“爸爸,翩翩很小就去了西方,对咱们的礼节不太熟悉了,您不会见怪吧。”
周老爷撇了撇嘴,没说话,只把见面的红包递了过去。周翩翩神采飞扬地又屈了一下膝。
“那个,孩子没带回来,你也放心回来?”周老爷把他最为悬心的问题问了出来。
这个年轻的母亲却并未显得有什么不安。她说:“有什么不放心的,保姆比我会照顾多了,而且,有孩子在,我什么也做不了,既出不去,还得招呼一大堆客人。现在多好呀,我又回到达令——啊,回到子浩身边,我太高兴了。爸爸,我还给您带回一大堆补品呢,全是我亲自挑选的,全西洋最好的东西。”
周老爷想起亡妻,又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艳丽的儿媳妇,不觉叹了口气。
“过两天,你带着她到你妈妈的坟头去一趟,也让她看看她儿子的媳妇到底是什么模样。”
周翩翩仿佛意识到自己的欢愉在这个新做鳏夫的公公面前太突兀了,她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啊,这个,真令人悲伤,爸爸,你一定很难过,但是,人死不能复生,请你节哀吧。”
周子浩拉了拉妻子,有些惭愧地说:“爸爸,那我先带她安顿一下了,等会儿再过来说话吧。”
一行人出去后,周翩翩小声问:“爸爸对我不是很满意吗?为什么啊,我们第一次见面,他怎么一点也不高兴?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周子浩说:“你没做错,亲爱的,是崇安这个地方太小了,我爸爸,没见过你这么开放的女孩,所以,有些难以接受,没关系,宝贝,别生气开心点啊。”
梅七见哥哥如此心甘情愿地伏低做小,皱了皱眉眉头。
文青则笑着说:“哇,你这个人,在媳妇面前倒像变了个样。”
“哈,这是情人的专利。”周翩翩抓着丈夫的胳膊,整个身子也倚在丈夫身上。
“情人?”梅七默默念了一下这个词。
周翩翩像飞舞在花间的蝴蝶,兴高采烈地攀附在丈夫周围,然后展开美丽的羽翼,向人展示着五彩的翅膀——这个感受,是梅七得出的。看着这个骄奢小姐带回来的衣装,梅七想到了很多穿着粗布衣衫甚至衣不蔽体的人。
然而,她没什么可指摘的。人和人是不同的。最起码,出生的家庭就不同。
周翩翩拿着她的衣服让文青评价,而且表示要送她几件。梅七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哥哥像仆从一样来回运送他“宝贝”的所有衣物用品,而且,心甘情愿,满是欢欣。
梅七站在一旁,格格不入。但她又不能就离开,所以就一直站着。直到周翩翩拿着几瓶高级香水向她走来,她才开始有了表情。
“嫂子,这个,我不用的,你留着吧。”梅七忙推辞着。
周翩翩却热情地为她演示如何使用,并讲解它的好处。
“每个女人都该有自己的香水的,这个香味,你闻闻,多适合你呀,你这么安静,就得用气味重的香水,这样,才会有男孩子知道你在,才会追你嘛!”
梅七面红耳赤地接着,后来,这香水,她一直锁在一个不会打开的小匣子里——和那些没有拆封的信在一起,当匣子再开封时,时光已经带走了信和香水的最初含义。
周子浩不可能没有看出梅七是羞赧的。然而,他看开心地看着,并且和“亲爱的”有着共同的认识。没有哪个女孩子不喜欢漂亮的而且与众不同的东西,但是,梅七不是。这个可以说是她的抱残守缺,也可以说是她对自我性格的坚守。
后来,梅七在热情嫂子的不断聊天改造中意识到了一个边角料,那就是她和哥哥竟然没有结婚!
事情是这样的,一天清早,她来到梅七房间,要为她盘发。梅七拒绝,但没有嫂子的热情有力,所以,她妥协了。
盘着头发时,周翩翩说:“小妹,你这么朴素,简直独树一帜,而‘独树一帜’的女孩子,是容易受到伤害的。我和你哥哥的婚礼,要在上海举行,我有不少男性朋友,而他们又分别有很多同性和异性朋友,这样一来,你在他们中间,会吃亏的。所以,我要教你打扮自己,变得和很多开放的小姐一样能言善辩,那样,你才不会落入男人的圈套,不会在女人的争奇斗艳中失败!”
梅七的关注不在后面,而是婚礼,她:“你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怎么又要举办婚礼?”
“在那边,我们并没有举行什么隆重的仪式,也没有结婚证书,而且见证的只有一个孩子和一些关系并不亲近的同学而已,我的婚礼,一定要在上海举办的。我有那么多的女同学全在上海,我得让她们一睹我做新娘的风采。只可惜,我的身材还没有完全恢复,到秋天九月十月份,大概就可以了。那个时候,你可能在上学,不过没关系,我派汽车去接你,毕竟我的婆家只有你一个亲妹妹呀。”
梅七诧异:“哥哥没说吗,我和他是两姨兄妹。”
翩翩说:“不是呀,你哥哥说,你是她亲妹妹啊。”
梅七有些感动。她说:“表哥对我就像亲妹妹的。”
周翩翩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说:“没关系,到时候,我同样会邀请你去做我的伴娘的。你知道吗,姓文的那个女孩拉着我问东问西,简直太没见识了。你不同,虽然你知道的也不多,但你读过书,不会显得那么小家子气,你的沉默比她的无知显得稳重大方多了。
梅七有些悲哀。她有些隐喻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人注定要做环境的俘虏,我觉得入乡随俗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可惜,周翩翩并没有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