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开学了,梅七坐火车启程时,是周子浩去送的她。
周子浩很不放心地叮嘱了许多,然后恋恋不舍地回去了。梅七在火车上,若有所思,若无所思。崇安的刘先生则早就在小宝的陪伴下乘着慢悠悠的牛车或晃悠悠的马车走在路上了。
很多人都是在路上的,在真实的路上出发或返程;在人生的路上经历和品尝。
成蒙请求林金华陪同她去车站等待好友,林金华先是拒绝,后来宠溺地答应了。欲扬先抑这一做法,成蒙很受用。因此,梅七见到她时,她笑的很开心。
梅七从一下车便打量林金华,最后,她得出这个人是总体不错,和成蒙在一起只有只有年龄和太刚性两个问题她不太放心。
梅七带来的行李,被林金华接过去后递给了身后的钱副官,成蒙对这一举动很满意。她冲梅七笑笑,然后拉着左边拉着梅七,右手交给了心上人。
“我真是太想念你了,你不来,我有好多话都藏在心里,没处言说呢!”略带撒娇的语气,让梅七有些惊奇。
正惊奇时,陈言喻却乘着黄包车满头大汗地赶来了。
“真是不好意思,来迟了,来迟了!”陈言喻的话是对众人说的,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梅七。
梅七低着头,没有答话。成蒙笑着说:“凡事心诚则灵,你看你,心不诚,所以来晚了;来晚了,就什么事儿都不灵了。”
陈言喻有些惭愧地说:“心是诚的,只是不知道准确的时间,所以来的晚了点。”
梅七低声问:“是你跟他说我今天回来的吧?”
成蒙点了点头。梅七无奈地叹了口气。林金华是个聪明人,他一打眼,已然知道陈言喻和梅七的关系。他笑了笑,对钱副官说:
“梅小姐的行李,可以让这位先生帮忙分担一点。”
此话一出,梅七要拦,成蒙早阻止了她,于是陈言喻把感激地目光投向意中的人儿,并高兴地接过了一个皮箱。
成蒙笑的很开心,她拉女友和男友大步向前走去。
“哎呀,我真是太幸福了,我最好的女朋友和我的男朋友全在我手里,这种感觉,真踏实!”成蒙欢笑着。
梅七虽然烦恼,但此时也为好友高兴着。她看着林金华,那人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她心里不觉有些异样。
成蒙大叫:“走,京华饭店聚会去!”好友那样兴高采烈,梅七也把刚才的一点异样,抛在九霄云外了。
第二十二章·黄叶题诗(上)
梅七的女师要上四年的,本来还有两年她就毕业了,可是因为休学近半年,这次回来,又要重新在新的同学中再读一遍去年的内容。
看着周围同学刻苦的样子,她却轻松至极,但她也没有闲着,她从学校的阅览室借了大量的图书,也从外边的书店购买了许多。
她还是喜欢去那片杨树林。她拿着本书在哪儿,想想崇安,想想哥哥,又叹气;再想想未来,想想当下,便联想出很多很多。她常拿着一支钢笔拿着一本日记,拿着一本其他的书,来到杨树林。
很快,西风来了。杨树林的绿叶染上了秋天的颜色。这天,她很大意地只带了日记本去了树林。黄叶铺地,满是寂静。除了风声,只有叶落声。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到那边的石凳下坐着,而是找了棵树,以黄叶为席坐在了树下。她打开日记,写了几个字,一片黄色的树叶落到了她的日记本上。
她忽然想起“红叶题诗”来,怀着喜悦和侥幸,她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1)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纳兰词。
写完“叩玉钗”三个字时,一个声音忽然想起了。
“你也在这儿?”
她猛地抬头,刚才竟完全没有听到有脚步声。他,还是手里拿着笛子的人。
他微笑着看着她,她的脸有些潮红。
她点了点头,说:“你又要去吹笛子吗?”
他也点了点头,说:“对呀,我过去了。”
她目送着他走远了,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她可以看见他的背影的地方。
笛声响了,她竟有些发慌。
她那片题了诗的黄叶,也不知被她遗落到了那儿,她只好打开日记本,开始写字。
写什么呢?她的笔尖写不出她心里的忙乱。她只好继续写起了纳兰词: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2)
写完后,她又后悔了,为什么写这么凄惨的一首呢?
随后,她重重地划去了。所以,在她十月九日那一天的日记中,一上来,便是涂得漆黑的两片乌云。
笛声响了很久,她低头沉思了很久。日头西去了,她站起身,轻轻跺了几下酸麻的腿,准备走了。她有些留恋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转身——忽然,她发现了那片黄叶。
她留它在原地,没有捡起。后来,她多次回忆起那天的一切,是否,她也存着一丝希望,希望那个人可以捡起那片黄叶呢?
她走了,耳边的曲调,蓦地变成了《阳关三叠》,她像触电一样停在了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才又走了。
(1)词为纳兰性德的《减字木兰花》。
(2)词为纳兰性德的《采桑子》。
第二十二章·黄叶题诗(下)
梅七带着几片走在路上时风吹在她怀里的落叶回了学校。她拿出其中一片送给了在宿舍读书的成蒙。
成蒙指了指旁边的玫瑰花说:“小姐,即使在秋天,我也不喜欢衰败的颜色的。”梅七笑了笑,然后把黄叶夹在了日记中。
成蒙问:“天天去哪儿呀你,一个人神出鬼没的?是不是还每天去你那个偏僻的黄叶林,你可要小心点啊!”
“形单影只只能独来独往啊,不像你,可以有人陪伴,成双成对!”
这时,有位同学跑来,向梅七扔下一封信又跑了。
成蒙见梅七看到信后发愁的样子,就打趣说:“诶,看在人家送了你那么多封的份上,你就打开一封看看嘛!”
梅七无动于衷:“没有必要做的事情,为什么要做呢?”
“你也太不为所动了,我都有点同情言喻了。”成蒙笑说着,“这样吧,为了不增加你的内疚,我要给他介绍女朋友。”
梅七说:“我为什么要内疚呢?还他《饮水词》的时候,他就知道我的意思了。他这样,分明是让我为难。”
成蒙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啊,嗯······这个,这个不好说呀。”
周末的时候,梅七照样拿着一本书,来到了黄树林。
秋风很凉,她心里却不觉得,因为她充满了期待,仿佛,来到这儿,就必然会发生很奇妙的事儿一样。
她坐在黄树林下,认定了上一次倚靠过的树,拿出书,慢慢读。她很期待有人慢慢走近她,或者,耳边响起笛声。
可是,没有。她读着《桃花扇》觉得很失落。
“当年粉黛,何处笙萧。残梦最真,旧境丢难掉。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
她信口说着,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呀,怎么是你?”
梅七听着这声音很熟悉,但却不想像那个吹笛人。她回头去看,竟是陈言喻!
“梅小姐,真是奇遇呀。”陈言喻很兴奋。梅七忙站起来,仓促中,打了个踉跄。陈言喻忙扶住了她。
梅七慌忙把手臂抽出,然后说:“谢谢你。”
陈言喻微笑着说:“我本来是找人的,没想到遇上了你,真有缘分。”
梅七心内不以为然,但嘴上却很说的缓和:“人人都能来的地方,你我遇见,也不是很奇怪啊。”
“可这儿除了我所知的几个人外,是没有往这儿走的。所以我说能这儿遇见你,很惊奇的。”陈言喻欢笑着说,“梅小姐——啊,我能不能叫你小七或者小月呢,因为叫你梅小姐,显得咱们太生分了。”
“陈先生,”梅七说,“你就叫我梅七吧。”
陈言喻碰了个钉子,很是讪讪,但却不屈不挠。“好吧,梅小姐,”他转移了话题,“你来很久了吗?”
梅七点了点头,说:“我要走了,再见吧。”她说的很客气。转身走的时候,陈言喻却把她拉住了。
“梅小姐,你先别走,我,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他很激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儿,他可以借此机会一吐心扉。
“陈先生,你别这样,你放开我!”梅七有些恼。
陈言喻放开了,他说:“你别走,我就是想问你,我给你的信,你真的一封都没有拆吗?我的那些话,你一句也没有看见?”
梅七说:“对不起,既然你说到这里了,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你的信,有一部分寄到了崇安,我会尽快写信让家人邮寄来还给你的,至于你近期给我的,我明天——”
“不要说了,梅小姐,”陈言喻很伤心,“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待我呢?你连开始的机会都不给我,收下《饮水词》后,你就再也不肯理我了吗?”
“《饮水词》?”梅七很奇怪,“我明明托成蒙交还给你了呀,否则,我又何必如此规避你呢?”
“四少,你堂弟呀!”一个欢快的声音说着,梅七闻声去望,只见“吹笛人”拿着笛子,向前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