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诀 花城·吾非佳人
作者:长歌未闻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苏谦第一次看见笒娘会哭成这样,突然明白她可能误会了一些什么,忙要上前先把她扶起来。

  笒娘忽然哀嚎一声,尖厉刺耳撕心裂肺。苏谦忙捂住耳朵,他根本靠近不了笒娘,倘若再靠近些,这嚎叫声定会让他瞬间耳聋。

  雪下的又大了些。

  “笒娘——你听我说——你先冷静下来——别动了胎气——”

  笒娘兀地止住声音,看向苏谦,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笑的苏谦浑身冷颤。

  “苏谦,我找到这世间的最后一朵蛊岁了。”笒娘尽量表现得温和,但苏谦感觉到她的悲戚越发浓重,苏谦感觉笒娘离他越来越远,他却怎么也抓不住她。

  笒娘看向冰床上的清鸢,又看了看苏谦,“苏谦,这世上,只有我能使用蛊岁招魂复活她。”

  苏谦脸上闪过一丝欣喜,被笒娘极快的捕捉到。笒娘笑着伸出手,一朵白花凭空浮起。

  “苏谦,救她可以。但是若要救她,我的孩子便保不住。若是现在不救,她的魂魄便会入轮回。苏谦,我的孩子和清鸢,你选择哪个呢?”

  苏谦看着笒娘,她笑着,笑的他心疼的厉害。苏谦从未想过这样一天,他的爱人站在他面前,让他做选择。他也从未想过这一天,他的爱人以自己的孩子来让他做选择。

  清鸢因自己而亡,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救她。可是面前的笒娘,悲戚的让苏谦担心她会想不开。

  笒娘似乎看懂了苏谦的意思,突然狂笑不止,苏谦惊慌失措地问她怎么了。

  “苏谦,你还不如从未说过爱我。倒不如从未说过爱我,这样才好,我才不会觉得亏欠你,才不会如今以孩子为赌注,赌你这颗真心。”笒娘停下了狂笑,又恢复那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庞,静静看着苏谦,犹如之前他二人还不熟识时苏谦见过的一样,只是比之前还要冷淡。

  苏谦慌张想解释什么,“笒娘,孩子没了还是会再有的……可是清鸢……笒娘,我希望你能体谅我。于私于公,这是我欠她的。”苏谦因为急躁显得有几分怒气,笒娘也不说话,只是那样冷漠地看着苏谦。

  “你的亏欠,原来便是我来偿还?这样也好,你我也可以互不相欠了。”

  她忽然起身,走到清鸢身旁,反手便将蛊岁融入清鸢体内,后忙闭眼结阵。一个巨大的阵图便显现在她脚下,蛊岁的图案显现在阵法中。

  “归命——”

  四方传来银铃清脆的响声,叮叮当当叮叮当当的,刺的人们耳朵疼痛不已。刹那间,天地异色,厉鬼嚎哭。原本的满天大雪骤然间变成漫天血雨,血雨所沾湿之处万木尽枯。百姓们早已吓得纷纷逃窜,苏谦捂住耳朵,担忧地看着阵法中依旧面不改色的笒娘。

  她有些瘦削的脸颊上没有丝毫表情,站在一片血色中望着天际。

  电闪雷鸣间,蛊岁完全融入了清鸢体内,笒娘一口鲜血喷出,裙子早已被血染红。疼痛迫使她的意识有些模糊,她甚至有些分不清如今究竟是梦境,还是凄惨的现实呢?大雪落难了她的发梢,落在了她变成血色的裙摆上。

  笒娘失了力气,狼狈地跪倒在血滩中。她捂住小腹,念了个超生咒为她死去的孩子祈福。她看着苏谦激动的探到清鸢的鼻息,看着苏谦欣喜若狂的抱着刚刚睁眼的清鸢泣不成声。

  笒娘感觉自己很累,只想回去青歌身边休息。她恍然间似乎看见青歌,哭着蹲在她的身边让她不要死,让她好好活下去。

  她多想揉一揉那个小丫头的发丝,说一句青歌别怕。可是她却怎么也抬不起手臂,头也昏昏沉沉的紧。

  忽然一双手将她横抱起,她明白是苏儒,也没有力气说话便沉沉睡去。

  苏儒心疼的看着笒娘,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抱着她便打算离开。这时苏谦猛地反应过来,对苏儒大喊一声放下她。

  苏儒冷不防的讥笑出声,“放下?她已经昏过去了。若是我放下她,你又是否能让别人抱起你的公主回府,还是让她一个人躺在这里呢?”

  苏儒不等苏谦回话,一个轻功便踏上半空,几步便消失在了苏谦视线中。

  苏儒把笒娘带去了陆落屋子里,陆落对苏儒有些惊讶,但又极快地明白了,皱着眉头看着昏迷不醒的笒娘。

  “她怎么样了?”苏儒焦急地问着屏风那边的陆落,陆落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捧着一盆血水出来,面色凝重。

  “她强行运功,毁了神裔之身。也就是说,她现在变成了一个凡人。”

  “什么?!”苏儒先是惊讶,极快地又变成愤怒,“她为了那个凡人毁了神裔之身,她难道不知道这样她活不过半年了吗?!”

  陆落叹息着摇头,“没有办法了,蛊岁也已给了清鸢,这是她的死劫。”

  苏儒思考了一会儿,面色变得沉重,“不,还有一个办法。”

  陆落忽然想到苏儒身份,瞪大了双眸,“你要她把灵魂交给你让你把她炼成活死人?”

  “只要她对苏谦死心,她就会来求我的。”

  笒娘做了个梦,她极少做梦,毕竟她是神裔,不用睡觉也可以。只是这一回,她格外的累。

  她梦到了一千年前,那时候她们还在神界,青歌讨来了太子长琴的古琴,兴冲冲地弹给她们听。

  “看不出来嘛,青歌你平时没有智商,居然还能要来这个神物!”远夏喜滋滋的摸着古琴,青歌立马把她的宝贝收起来不让远夏碰。

  远夏做了个鬼脸,恶劣地揪住青歌的长发,青歌打不过远夏便忙向笒娘求救。

  笒娘刚要笑着伸手阻拦她们时,画面一转又回到了那天。

  蛊岁花田被狐狸精大片的掠夺,远夏耗尽修为毁灭了整座花田,与花田共同消失不见。青歌为替陆落承受天遣,自愿沉睡三千年,

  整个世界,好像都只剩下了她一个人,不管怎么呼喊怎么寻找,都只有她自己。

  她慌张地想抓住面前正在消失的青歌,青歌的笑颜一点点消失在她的视线中,画面却又转到她复活了清鸢,苏谦抱紧清鸢时的欣喜表情上。

  那样欣喜的表情,就像刀在剜她的心一样。她不信陆落不信苏儒,她相信他,到头来,她却是落得个空空。

  “他说过爱我的……说过爱我的……”笒娘一下子从梦里惊醒,她喘了几口气才反应过来这里是陆落的屋子。

  门外传来有些嘈杂的声音,让笒娘有些心烦无法入睡。她只好抓过一旁的外袍随便披上,便打算去门口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落依然是那张亘古不变的冷淡脸,在对方已经怒气冲天的时候仍然面不改色。

  “我是来带笒娘回府的。”

  “不行。”

  “她是我的夫人,我带她回府又有何不可?”

  “不行。”

  “那好,你告诉我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行。”

  苏谦明显处在发飙边缘,而陆落擦拭着手中铜镜并不害怕他。

  笒娘见二人火药味浓重,无奈地敲了敲门。这下两人都看向了她。

  “陆落,我随他回去。”笒娘说着便要出门,陆落皱眉似乎想说什么,苏谦便已经上前去扶住她。

  笒娘瞥了一眼苏谦,不带丝毫情感地推开他,“我与陆落说几句话,你回马车上等我。”

  苏谦刚要使出撒娇绝技时,笒娘冷冷看向他,那样的冷漠,令苏谦产生她会随时杀了他的错觉,不免后退几步。

  陆落会意地上前扶着笒娘回屋,留着苏谦站在门外。

  笒娘自知身体不太对,以往都不会有的东西,譬如现在的喉咙痛浑身发烫,她一下子都在经历着。

  “陆落你告诉我,我受了什么伤?”

  陆落叹息着摇头,“你的神裔之身被毁,你活不过半年了。”

  “没有办法?”

  “没有了。这是你的死劫,躲也躲不过。”陆落面色凝重,笒娘却笑着倒有几分了然的意思在里面。

  “也好。当一个凡人,我可以入轮回,不用再经历上千年的等待了。”

  笒娘狼狈地要起身,陆落忙扶住她,眉头锁的更紧了,“你受了风寒,回去后你好好养身子,现在你不比以往了。”

  “你话什么时候这么多了?”笒娘笑着打趣,喉咙一甜一口血却喷了出来,陆落忙替她诊脉。

  “你以后不能有大幅度的情绪波动,控制好自己,我会去看你的。”

  陆落扶着笒娘出了屋子,苏谦见笒娘出来忙从陆落手里接过笒娘,扶着她便打算上马车。

  “侯爷,她染了风寒,为她请个郎中。还有……”陆落冷冷望着苏谦的背影,“对她好一点。”

  笒娘一路上都没说一句话,只是靠着窗户闭目养神,直到回到府邸,小翠哭着来扶她,她才轻轻对小翠说了句没事的。

  苏谦前去找大夫,小翠便扶着笒娘回屋。笒娘觉得这条路有些陌生,便问小翠我们这是去哪儿。

  小翠有些恼火,咬牙切齿的说道,“那个清鸢公主,一复生就勾引侯爷,向侯爷要了我们原先的屋子住,说向阳好让她恢复身体。还说第一次来侯爷府,人生地不熟的害怕,想离侯爷近点。你说她过不过分?可恶的是,侯爷居然还同意了!就让我们搬来偏院的客房!”

  笒娘拍了拍小翠的手背,摇了摇头,“不要为这些事情生气,这不过才是开始罢了。”

  “姐姐说的真好。”一声清脆的女声响起,想都不用想笒娘就知道是谁。笒娘并不愿意搭理清鸢,便想离开,无奈清鸢抓住她的手腕,悄声附在她耳畔,“这才是开始呢,属于我的东西,我会全部,抢回来的。要怪,就怪你发慈悲复活了我。”言罢,清鸢笑嘻嘻的说了句姐姐回聊,便带着从秦国带来的丫鬟离去了。

  小翠愤愤的啐了一口,“夫人别理她,看她嚣张多久。”

  笒娘感觉头晕的厉害,摇摇头让小翠别说了,小翠见笒娘脸色不太好忙让人搭把手慌慌张张地把笒娘扶回了屋子里。

  苏谦迟迟不归,小翠见笒娘难受的厉害,便托人去找苏儒。苏儒不出一盏茶时间便到了,替笒娘把脉后开出一份药单让小厮赶紧抓药。

  小厮慌张的将药抓回后,苏儒亲自拿去厨房煮好又端来喂笒娘。小翠在一旁干着急,苏儒便让她放水给笒娘沐浴。

  一干人等都有了事情忙,房里只剩下了苏儒与笒娘。笒娘服了药后好了许多,看了看来人后沉沉叹了口气,又打算闭眼休息。

  苏儒将药碗放下,取出毛巾替她擦了擦汗,末了他问她,“笒娘,即使如此,你还是要留在这里么?”

  笒娘虚弱的睁开眼,冷笑一声,“我不知道。我只想在这里安静等死。”

  “笒娘,如果你撑不住了,记得来找我。这半年我都会住在花城。”苏儒叹了口气,收拾了下药碗便打算离开。这时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苏谦终于带着大夫回来。

  苏儒将药方递给苏谦,苏谦不管他便要进去看笒娘。苏儒忙拦住他,“她在休息,不要惊扰她了。”

  苏谦皱眉,对大夫使了个眼色,大夫便跑了进去替笒娘把脉,又看了眼苏儒开的药方,立马赞不绝口。

  “这几味药用的恰到好处,老夫行医七十年实在自愧不如,只需按照大皇子开的药方服用即可。不过侯爷……”大夫斟酌了下苏谦神色才敢开口,“夫人此次大出血,恐怕以后不会再怀孕了。”

  苏谦一下子揪住大夫衣领,怒火不明而意。

  苏儒抓住苏谦手腕迫使苏谦放手,大夫忙慌张离开。

  “苏谦,你从选择了清鸢开始,你就是负了她,如今你又是如此纠缠不清,又是何意呢?”

  苏谦怎忍得住,立马回嘴。

  “都闭嘴。”

  笒娘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却又十分有底气,一下子,屋子里恢复宁静。

  “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