笒娘整日待在屋子里,不见任何人,包括苏谦。她常常坐在窗前发呆,仿佛一开窗还能看见那一片池塘里的荷花一样。
不知道能不能撑到荷花开放的季节了。她握着手里那的荷花绣样如此想着。
笒娘让小翠在门前栽了一株桃树,她本想催动法术令桃树快些开花,突然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是个凡人了,便让小翠去找陆落。
小翠前脚刚走,苏谦的人便过来了。笒娘心想总是要见的,便在清鸢回来后的一个月,终于开门见了人。
小厮没料到笒娘会开门,拿着书信的手慌张的想藏在身后。笒娘对他伸出手,小厮犹豫了一会儿,才将书信递给她。
笒娘草草将那一封长信看了一遍,除去那些冗长的问候与担忧,苏谦才提及自己将娶清鸢做妾,希望能得到笒娘的同意。
笒娘的脸上没有一丝起伏,将信折好收尽衣袖中。她想了想,让小厮等些时候便回屋给苏谦写回信。
想必他现在正在为大婚之事操劳罢,只是托人给我一封信。呵,苏谦,我答应又如何不答应又如何。我在你的心里,价值已经耗尽,你不过感恩,我也不过等死。这样,对彼此都好。
笒娘的回信很简单,言自己同意清鸢公主嫁给他,并愿意让出正房身份来换秦苏友好。末了她还想对苏谦说些什么,一个我字落笔,却又无话可说。
苏谦,你我之间,什么时候也落得个如此下场呢?
笒娘封了信,托小厮带回去后,小翠刚好也领着陆落回来。
“夫人你看,外面的梅花开的好漂亮,我折了两枝给你插瓶里好不好?”
笒娘点点头,小翠便兴致勃勃的前去把新折的梅花插上,留下笒娘与陆落谈话。
陆落先是替笒娘把脉,确认她的身子好了许多才放下心。笒娘笑着说了句无妨的,又指了指窗外的小树苗。
“我让小翠移来的桃花苗,我想看看桃花,你能帮我催开它么?”
陆落点点头,用了以前青歌曾教他的法术,催生了那一株桃花。
“我记得以前,我们六人,就住在桃花林里。你和青歌天天摆弄新的花种,远夏忙着和白羽打猎,我和苏儒便在屋里研究那一把古琴。没想到转眼一瞬,竟是三百年过去了。”笒娘有些疲惫的模样,吃力地靠在藤椅上看着那盛开的桃花。
陆落也陪着她一起看,恍惚间好像也看见了当年他们六人的美好时光。无人打扰的,最美好的时光。
“我给这株桃花施了法,只要每天浇水它就不会败。”
笒娘笑了笑,指了指那株桃花,“你总算没白学青歌手艺。”
陆落难得的笑出声,伸手一抓,大片桃花瓣随风飞舞而来,围绕着他二人飞舞打转。笒娘笑着伸手,眼眶有些湿润。
她又回到过去,那时的青歌随手便能催开百花的日子,远夏还活着到处闹腾的日子。
青歌研究出新的花种,兴致勃勃地找自己来种植,远夏故意藏起那个花种,急的青歌险些哭出来才取出还给她,二人便又在院子里你追我打,好不热闹。
“你也该休息了,你现在的身子还是比较虚弱,多休息总是好的。”陆落用桃花瓣做成一个花环,轻轻套在她的头上,“我有空就来陪你说话。”
笒娘十分喜爱那个花环,笑着点点头,小翠便领着陆落离去。小翠刚离去,清鸢的身影便出现了。
笒娘收起花环便打算回屋休息,清鸢讥笑着摘下一朵桃花,“大夫人还真是好气度,我都要过门了你也没什么动作。”
笒娘吃力地扶着门,一步步往里走,“我要有什么动作,他要娶你也是有理,你二人本就该在一起。”
清鸢三步作两步拦到了笒娘面前,“你既然这么安分,我倒不如说个秘密给你。”
清鸢笑着附在笒娘耳边,“我啊,从始至终都未爱过苏谦,我的所有行为,只为有朝一日能复我秦国。”
笒娘微微一怔,清鸢继续悄声道,“当年有个苍穹弟子告诉父皇我命里有此死劫,但会被解开并长生不老。这要多谢你,实现了这个说法呢。他是灭我秦国人之子,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要毁的不仅仅是你的一切,我要毁了这六国的一切。”
“我与他青梅竹马五年,父皇为了保卫秦国甘愿奴颜婢膝以我来和亲求得停战,他苏安却仍不放过我们父女,不放过原先秦国宫室里所有人。什么我不怪你,我怎么可能不怪他?我做梦都想杀了他,为我父皇报仇为我整个秦国宫里惨死枉死的人报仇。”
笒娘愣了愣,极快又恢复平静之色,并不搭理她静静往里走去。
清鸢冷哼一声,“从今日起,苏谦对你所有的感恩,都于此完结。”
笒娘蹙眉,刚回头看时,清鸢猛地用一把匕首刺入自己心口。笒娘双眼大瞪,不敢置信地便要伸手替她拔出。
“你们在干什么!”
苏谦的一声怒吼让笒娘立马明白了清鸢此举原因,她抿了抿唇,想要开口解释的话全部咽了回去。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她清鸢肯定已想好措辞,我啊,还需要解释什么呢。
笒娘觉得头有些昏,干脆将身子依靠在门上,冷眼看着清鸢接下来的动作。
果然,浑身是血的清鸢抓紧了苏谦的衣领,大喘着气,“我只是问她与那个男子是什么关系,她却恼羞成怒想杀我灭口。”
苏谦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只是抱起清鸢便要离去,末了他回头望了笒娘一眼,便头也不回的离开。那一眼是什么感情呢,是怨恨猜忌怀疑还是嫌弃厌恶呢?究竟你是否带有几分信任呢?苏谦。
笒娘无力地滑坐在地,一口鲜血喷出,她抹了把自己的脸,这湿湿的,究竟是血还是泪呢?
苏谦将清鸢抱回她的屋子后,便让大夫前来,清鸢拉着他的手让他不要怪笒娘,一脸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心疼。
大夫替清鸢包扎好后,果不出苏谦所料,大夫说所幸匕首刺的不深,修养几日便好了。苏谦谢过大夫便打算出去,清鸢慌张的想拉住他。
“大夫人想必正在气头上,侯爷还是莫要自讨苦吃去讨她骂了......臣妾......”
未等清鸢话毕,苏谦微微侧脸,推开清鸢的手,一脸冷漠与厌恶,“笒娘是什么人我知道,她若真想杀你,你恐怕连尸首都不会留下。清鸢,我希望你能好自为之。”
苏谦起身离开,清鸢忙大喊他的名字,他却再也没有回过头。清鸢愤愤地捶了下床沿,唇瓣似要被咬的滴出血来,一旁的婢女见状忙替她捶背让她消气养伤,清鸢却忽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好啊,既然她不杀我,我就先动手了。
笒娘的身子越来越差,她经常看着那棵桃花树发呆出神,就连苏谦来到也浑然不知。
他喊她笒娘。
她这才恍然回神,疑惑地看向他。
“我给你请了新的大夫,听小翠说你不想看大夫,让我来劝劝你……”苏谦劝解的话还没出口,笒娘便让大夫进来。
这一回苏谦特地问苏儒要了天烬第一的医师,他多年在外云游,终于赶了回来。医师的神色并不好,笒娘笑了笑表示谢意,医师明白她的意思便打算离去。
“医师,内子的病是怎么回事?”
“她受了重伤,没有办法了。若说唯一能救她的办法,便是蛊岁。”医师道了别,起身离去。
苏谦怔住了,他突然抓住笒娘的肩膀,问她蛊岁呢拼命摇晃她的肩膀。笒娘身子虚,被他这一摇直接吐出血来,脸色更加惨白。
所幸今日陆落答应来看她,小翠领着陆落进门时,看见的便是正在吐血的笒娘,和拼命抓紧她肩膀的苏谦。陆落忙上前推开苏谦,点了笒娘几个穴道,笒娘这才停止吐血安静睡去。陆落将笒娘抱回床榻上,一把将苏谦拉至门外,让小翠去照顾笒娘。
“陆落你告诉我,你能救她是不是——她是神裔,她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陆落一把打开苏谦抓住他的手,神色冰冷,“我救不了她,当初她执意要救清鸢时,我就告诉她她的命数会有改变,这是她的死劫,无人能救。”
苏谦颓唐地低下头,向后退了两步,那模样也让人可怜他。
“笒娘不能有情绪起伏,我说过,希望你好好待她。倘使你又辜负了她,不需我出手,也会有人带走她的。”言罢,陆落便收拾了下这回带来送给笒娘的东西,让小翠在她醒后交给笒娘后便离去了。
苏谦看了眼那个小包裹,有糖葫芦纸人鬼脸面具……都是一些市场上简单的小玩意儿,他看见小翠小心翼翼地收好,好像收拾着价值连城的宝贝一样。
“小翠,这些是……”
小翠对他并没有好气,忍着怒火答了句陆公子送给夫人的,随后便请苏谦赶紧回去她要给夫人熬药了。
“我想看看她……”
“侯爷方才见过夫人了,如果侯爷不想夫人立马走了的话,还是请回罢!”小翠未等苏谦回答,便一下子关上了大门。
留着门外的苏谦,不知如何是好。他想见见笒娘,他想与她说说话。自从清鸢复生后他与笒娘的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如今大夫却告诉他她活不久了。内心的愧疚缠绕住苏谦,逼迫他在心魔里越陷越深,就连他自己,都发觉当初以自己的孩子为代价救回清鸢是做了一件多么可笑的错事。不过,一切都难以挽回了。
苏谦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小厮来催他快回去,说清鸢姑娘不吃不喝要自尽以示清白。苏谦这才离去。
小翠叹了口气摇摇头,便去熬药了。床榻上的笒娘微微睁眼,起了身。
清鸢正在要死要活地爬在凳子上,抓着那一根白绫拼命往自己脖子上套。下面的婢女们大哭着让她快下来,这便是苏谦到时的场景。
苏谦有些不耐烦地揉了揉眉心,让清鸢下来。清鸢大哭着说要以一死证明自己清白,苏谦忽就怒吼,“要死就死,你要真是想死至于等到我来还没有上吊?!清鸢你想要的我都在弥补你,你能不能稍微大度些容下笒娘!”
清鸢被他这一吼反而乱了阵脚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她勾起一个略显诡异的笑容,“苏谦,从头到尾,你如果只是为了弥补我,你何苦瞒着笒娘?其实我与笒娘,都是你想要争霸六国的棋子。我是秦国公主,她是神裔,你考虑的真是周到。”
苏谦怒看向清鸢,“你是……”他要质问她如何知道笒娘身份时,笒娘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清鸢,我不怪你。我放过你们。”笒娘一字一顿说的决然,“苏谦,我放过你们,也请你,放过我。”笒娘伸手抓向清鸢,她耗尽最后的修为抹去了清鸢的记忆,摇摇晃晃地要摔倒。
苏谦刚要扶住她时,苏儒不知何时赶到一把接住了她,一个横抱将她抱起便要离去。
“你干什么——放下我夫人——”
苏儒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扔在了地上,“笒娘亲笔所写休书,你二人自此再无干系。”
言罢苏儒抱着笒娘便消失在了苏谦视线中。苏谦颤抖着拆开那封信,熟悉的字迹赫然纸上。
吾自与苏谦成亲以来,性格不合,难以生活。故愿自此与苏谦恩断情绝,再不成夫妻之名,以成全他与清鸢佳名。自此以后,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苏谦捏着那一纸薄薄的纸张,忽就泣不成声。
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笒娘,你与我的结局,何时成了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