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朱槛,纤足所及,皆是明黄底色织金团龙纹饰地毯。地毯以上好羔羊毛所织,极其绵软细密。飞燕步于其上,轻飘飘地宛如踩在云端。
地毯尽头是三级汉白玉阶,两排宫装侍女分左右肃立于阶前。
最高一级玉阶之上是轩敞的厅堂,厅堂居中有张紫檀木雕花大案,一个头戴纯金通天冠,身穿玄色盘金衮龙袍的男子正在凭案抚琴。
案前分左右立着一对三尺多高,粗如儿臂的枝状鎏金铜灯。高枝铜灯投下淡淡的清辉,让抚琴人的脸庞晕染出象牙般的柔润色泽。
这位抚琴的男子生得一张端正的国字脸,脸上稀稀有几粒白麻子——这是天花遗留的痕迹。好在麻子不多,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容貌。
两道浓黑斜飞的剑眉,一对炯炯有神的星眸使他整个人显得英姿勃发,气宇非凡。
“当初他来阳阿家,穿的是便装,如今倒是换了龙袍……呃,不管他穿什么,看上去都蛮英俊的……”飞燕心中所说的那个他,自然就是眼前的抚琴人——当今天子刘骜。
正想间,就见刘骜扬起眸,对上她的芙蓉秀脸。
飞燕有些害羞,忙别过视线。
忽听身后李有德喝道:“你还不快给皇上行礼。”
飞燕赶紧双手拢袖加额,伏地参拜:“贱妾赵飞燕给陛下请安。”
“平身,赐坐。”皇帝刘骜的声音清朗如泉。
飞燕谢恩归坐。
“想来你已听到了朕弹的曲子。”刘骜漫然道:“你认为朕弹得如何?”
听了这话,飞燕禁不住心道:就算你弹得不好,那我也不敢直说不好,谁叫你是掌握生死予夺大权的皇上呢……不过,说句心里话,你确实弹得很棒……好了,我不多想了,立刻奉上马屁吧。
想到此,她便说了一大堆奉承话,直把刘骜的琴技吹捧得天上少有,人间绝无。
本想刘骜闻言定会龙颜大悦,不料刘骜却把浓眉微微一拧,道:“你说错了。”
飞燕一怔,心道:我哪里说错了,皇上怎会说这样的话?
正在怔忡之际,蓦闻刘骜苦笑道:“朕弹不好这支曲子。”
“怎么能说弹不好呢?陛下弹得的确很好……”飞燕失声道。
“这支曲叫做双凤离鸾曲,本有两段。”刘骜解释道:“不过,朕只能弹第一段,若是要弹第二段,那琴弦便要崩断……”
他顿了一下道:“十多年来,朕多次尝试过要把整支曲子弹完,然而却总是难以如愿。”
飞燕秀眉一扬,笑道:“想不到这曲子竟然如此难弹。能否让妾身看一下琴谱?”
“你看得懂琴谱吗?”刘骜眸里含了一丝迟疑。
“当然能看得懂。”飞燕声音里流露着满满自信,“妾十三岁学琴,至今已有四年了……”
刘骜见她信心很足,便命人去取琴谱。
不多时,宫人便呈上一个做工精致的象牙盒。
刘骜亲自揭开盒盖,小心地拿出裹在明黄色缎包里的琴谱。
当时,还没有纸张,所以琴谱是写于丝帛之上。
原本色泽洁白的丝帛饱受岁月的侵蚀,已是微微泛黄。
微黄的丝帛被整齐地折成五层,方方正正的样子让人联想起放大了一倍的豆腐干。
刘骜把帛书递于旁侧的宫人,宫人双手奉给飞燕。
飞燕展开帛书,细细一观,讶然道:“这曲子第二段从宫调突然跃升羽调,继而又转至商调。高低变化这么大,难怪琴弦要崩断。”
“你说得对。”刘骜颔首道:“这曲子第二段就是忽高忽低,很难掌握。”
“这样的曲子,世上不知道能有几人弹得出?”飞燕叹了一口气。
刘骜听了这话,浓密如蝶翼的睫毛微微一颤,旋又沉静如初,“世上还是有人能弹出此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