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一代天下第二人?”
程无弈举着一片水晶薄片看着窗外石板路的尽头,另一手捉过酒壶对了嘴。清洌酒液将将润过喉口,对面坐着的大师兄就抬头看她,目光中带着强烈的谴责。
程无弈抖了抖,放开酒壶,妥协地推过不久前被她无视的小茶杯,“那第一人是谁?”
程无弈让人教得太好,内力深厚,不易喝醉,便容易喝个没完没了。
正对面的书生倒了些清茶,顺便将一碟子绿豆糕递给她作为补偿,闻言指了指北方那座宫,却也不带多少敬意。
先皇前年刚去,当今皇帝今年也才不满三十,怎么不是年轻人呢。
所谓江湖之远庙堂之高,程无弈觉着江湖大概是这世上距离朝堂最远的地方。这是说官面上的人管不了江湖上的事,但两边到底还是要给彼此几分面子。天皇老子就算是条虫也得当龙供着嘛。
程无弈顺着大师兄的手势看了看,恍然大悟,不由咂舌:“所以江明非其实是我们这一代的江湖第一人?”
她大师兄从来没出过错,他说这人武功是江湖第一,这人就一定是。
说起这江明非,和她还有些渊源。
程无弈道:“五年前,我说我将《止杀》给了人,就是给他了。”
大师兄也曾与江明非有过一面之缘,点了点头:“那是他的福缘,你看他神态已和五年前大有不同。”
大师兄话音未落,正巧有人打着把伞从那里走过来,此时茶馆里的师兄妹已不约而同地停了话,再次看向石板路的尽头。
一把伞,两个人。
时节正当春,江南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好几天,天色阴惨惨的,外头行人不多,便衬得那一对人格外显眼。
女人身姿婀娜,行走在前。
男人身形笔挺,执伞在后。
身侧行人神色匆匆,此二人走得不急不缓,优哉游哉。程无弈放下手中晶莹剔透的薄片再看,就觉得下头的人变成了一片悠远的白云,慢吞吞地飘过去。
从前少年成日里面色阴沉,哪有今时一半痛快。
待那两人走过去,茶馆里的两人又不约而同地转回头,开了口。
小师妹道:“看起来的确快活不少,只是日日快活,哪来的时间习武争第一?”
大师兄道:“百花楼里的舞娘果然风骚,带出楼去陪着玩一天价格不菲啊。”
小师妹惊讶:“这么说,他不但功夫厉害,还有钱啊,混得这么好?!”
大师兄便感慨:“时也,运也,命也。”
此二人最是习惯一本正经地说混话,面上一派自然,光明磊落,毫无半分猥琐八卦之气。
“不过我看他还是有点问题。”程无弈又道,“人家都是闷骚,他那是明骚,戾气内敛,不像是放下了,倒像是准备来一票大的。”
程煜斟茶,满不在乎:“慢慢来,等他再练几年《止杀》,总会想通的。”
大师兄再喝了杯茶,便道:“我走了。”
程无弈点点头,依然看着渐行渐远的那把油纸伞:“多多保重。”一手摸向了酒壶,岂料摸了个空。
程无弈回过头,大师兄和酒壶都不见了踪影。桌上茶壶口儿冒着丝丝的热气,白烟袅袅。
小方桌上甜咸糕点五六样,又有清茶半壶,大师兄偏偏挑了酒带走。
就好像江明非一路行走无声,气息沉敛,师兄妹偏偏挑了八卦聊。
程无弈这名字是大师兄取的,人是大师兄一手带大的。山里无聊又爱心泛滥的师姐等着大师兄转手将她给人玩儿,只可惜大师兄觉悟实在是高,责任心实在是强,所以她还没有体验到二手的滋味就长大了。
当年大师兄程煜抱着程无弈回山,三师姐为了抢她的命名权和他打了三天三夜,打得那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三师姐不慎一脚踩着六师兄的什么“金坷垃”花肥,气得六师兄跳将起来找三师姐的麻烦,这才让程煜赢了。
她师父师兄师姐都是隐山的人,她自然也就是隐山的人。隐山是个好地方,上头六个师兄师姐虽然各有各的古怪之处,但对她都是极疼爱的。
那座空旷的山里最多的时候也不过只八个人,程无弈却觉得整个世界也不过就是这么个热闹法了。
程无弈十二岁回隐山常住,打那之后还是第一回出来,山里同门担心得紧。临行前夜三师姐在她床边殷切叮嘱:“小七你千万记好了,出了山门天下皆你后妈。你随便不要信人,凡事留三分藏三分。隐山风格让你大师兄他们发扬就好,你只需隐,不需发。”
所谓隐山风格是师门的骄傲,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潜渊沉沦了无痕迹,一朝现身必要搅得天翻地覆,江山改姓。
三师姐万万没想到程无弈给会错了意,三分加三分等于六分,于是程无弈平素就出四分力。
出了山门天下皆你后妈。别的程无弈暂时还没体会出来,这一句可已是尝了个透彻。
程无弈赶回去上工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一个声名显赫的大姑娘满面怒火,高扬着手啪啪两下,巴掌声清脆非凡。
程无弈别的消息不太灵通,江湖八卦可是在行得很。那大姑娘可不就是江南十美之一的钱家庄钱馨大小姐么。
药棚子掌柜的低着头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连连道歉:“新来的伙计不懂事,钱大小姐您是什么身份,莫要和我们这种下等人动气。”
被训的丫头直挺挺地站着,就差没在头顶上写着不卑不亢。那张脸蛋程无弈熟得很,正是和她住一间房的唐明明。程无弈默默地退了几步,转过一个弯蹲地挖了点儿泥巴,往自己脸上抹了两把,这才又转回去。
老板转头一见程无弈杵在一边,眼刀子就飞过来:“程无一!你这什么鬼样?还看热闹呢啊,赶紧进去干活!”
程无弈担忧地看了眼唐明明,在老板愈加犀利的眼神里绕过三人掀开他们身后的帘子,跑进临时搭建的棚子里。
淡淡的血味和草药的香气交织在一块儿。
某个重伤大侠口中念叨着死也放心不下的亲人名字,又有人压着声音哼哼唧唧。到底武林中人还是受惯了大伤小伤的,倒是没有人不济到尖声哭号起来。
药棚里已经等着个人了。
程无弈去后头舀了水洗手,又在里间柜上的药缸里挖了一勺药泥,抹上那位少侠鼻青眼肿的脸,还给一边昏睡中喊着“小芳”还是“小黄”的少侠喂了几滴水润润嗓子。
武林大会三年一开,今年选在江南归溪山庄。武会上分新秀组和栋梁组,这几天正在进行新秀组初选。用大师兄的话来说,那些子所谓青年才俊个个以为自己天下第一,路边表演空手劈山、胸口碎大石的杂耍艺人也要自称“跑江湖的”上台来一手。刀剑无眼,受伤的人自然不少。城中药馆的人手不够用,老板便干脆带着些粗通药理的短工在比武台边扎营疗伤。
程无弈的六师兄痴迷草木,她陪着六师兄研究过几日,辨识起普通药材不在话下。轻轻松松地过了老板的小考核来这儿赚碎银子。
程无弈转了一圈,看看没什么要紧事情,又偷偷地跑到门口看外边。
这偷看的一眼,正对上钱家大小姐含怒的明眸。
不得不提,这钱大小姐确实无愧于江南十美之一的盛名。眼如点漆,肤若凝脂,丰唇不点而朱,面上那几分怒意更是衬得她一双眼睛湛亮如星,面颊带着两分薄粉。程无弈身为女子,亦是看得暗赞不已,直想画下来给大师兄寄过去。
“你这工人耳朵聋的吗?叫了不会动呐?你,就是你给我过来!”钱大小姐是个火爆脾气,这一声怒吼惊得程无弈立时回了魂,张大嘴打了个喷嚏。
钱小姐立刻往后缩了一缩,狠狠飞了个白眼:“贱丫头,你替我来掌嘴,免得白白打疼了本小姐的手。”钱小姐揉着红红的手掌心,一指唐明明。
唐明明看着程无弈眨眨眼,挨了钱馨两掌,她眼中却一片平和,连点儿泪光都没有。
程无弈行礼称是,抬手一挥。
右手高高扬起时毫不留情,去势如雷如电,左手飞快地迎上去右掌,两掌当空一合啪地一声,左手再飞快回了原位。
唐明明的脑袋配合地一偏,“嗷”了一声。
钱家虽是武林望族,钱小姐到底是女孩子家,轮不到她继承家业。所以她亲哥哥被钱老爷子拿藤条抽着练功的时候,钱家小姐就在冬暖夏凉的屋子里写写字绣绣花品品茶。
大抵世家女子,多至于此,反倒是些默默无闻的平常人家会出些女大侠。
程无弈这会儿心里想着,少壮不努力,老大被人骗呐。钱家小姐眼睛睁得再大,盯得再紧,也看不出程无弈玩的小把戏。
程无弈打一下,掌下的丫头就嚎一声。
啪,呀啊。啪,嗷嗷。
啪,“不敢了”,啪,“我真的不敢了”。
有节奏感得程无弈差点跟着念起来。
程无弈手都酸了,唐明明也配合着越喊越没力气。程无弈看看小姐脸色,估计气消得差不多了,便收了手。
唐明明伸手捂住脸,低着头。
程无弈素有眼疾,用力眨两下就能憋出一片泪光来,可怜兮兮地看着钱大小姐,满脸怯怯的同情:“小姐……”差不多能停了吧?
钱大小姐尚未开尊口,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冷淡淡的呼唤。
“钱馨。”年轻男子嗓音清洌,笔直站在前方。
程无弈心头一突。这人走路无声无息,她方才完全没有察觉到,着实吓人。
刚才还满面狰狞的钱小姐闻声尴尬了一瞬,随即刹那间笑成一朵绽开的花。“杜……直哥!”钱小姐脸上晕着红,“你什么时候来的?”
归溪山庄少庄主杜直?
程无弈愣了愣。今儿个她见着的名人可真多,莫不是把先前十七年没见着的份都给补了吧?这归溪庄是本届武林大会的主办方,少庄主本应日理万机忙得不见人影,怎么今天也跑来小小药棚慰问伤员了。
杜直显然不怎么喜欢说话,黑沉沉的眼不着痕迹地瞥了眼程无弈,又淡淡转回钱大小姐脸上。
那一眼看得程无弈心头阵阵发虚,刚才她那把戏,也不知被这人看了多少去。程无弈赶忙低头行了个礼,拉着唐明明退了数步转进药棚内。
唐明明自随身腰包中取出跌打药膏抹脸,苦中作乐地自嘲:“一一,机会难得,你快来帮我看看我胖点儿好不好看?”
唐明明被钱馨左右开弓打了两掌,脸都肿了,可不就是“胖了”么。
一一就是程无弈,一般起着这种名字的女孩儿不会沦落到来打短工赚过路钱。药铺老板想当然,在册子上给她写成了“程无一”。这名字看着和破折号似的,程无弈嫌弃得不行。只可惜这世上懂破折号是什么的只有隐山人,这会儿没人能懂她的嫌弃。
程无弈当真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才严肃道:“胖一点儿可爱,瘦一点儿灵巧。只要是你,怎么样都好看。”
唐明明抿嘴笑:“你嘴上抹糖啦,这么甜。”
程无弈去看唐明明红肿的脸,有些心疼:“哎呀呀你这是遭人嫉妒了啊,不知道多少姑娘没事都想生点事儿把你打丑了呢。幸好我来得巧,这要是掌柜的出手实打实地揍你,我不得心疼死。”
唐明明是个大美人,一身雪肌玉肤更比钱馨钱大小姐嫩上两分。钱馨像一坛子桃花酒,人人都闻得酒香花香扑鼻。唐明明却是雪莲煮水,品得久了才能摸索出几分滋味。
程无弈私心觉得唐明明这样的,相处起来刚刚好。
“阿明啊,你说这钱大小姐跑来药棚干什么?”
程无弈不知从哪找了面铜镜,递给唐明明,唐明明左右端详着:“她兄长被人打伤了,正在这里休养。”末了满意道,“看来的确是可以吃胖点儿。”
程无弈跳起来。早说呀早说呀,当着人亲人的面讨论八卦,多不好。
“那……她兄长在哪呢?”程无弈凑到唐明明身边咬耳朵。
唐明明回忆了一番:“右手边第二个隔帘。”
程无弈点点头,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嘴上说的话倒是无比地冠冕堂皇:“我去给你报两掌之仇!”
程无弈放轻了脚步偷偷掀开帘子,床上躺着的人胸前绑着绷带,应是外伤,看着并不怎么严重。只是此刻他那样子有些古怪——胸膛没有起伏,看着……死气沉沉的。
程无弈眉头一挑,赶忙伸手探向伤员。
既无脉搏也无气息,指尖残留少许余温。
正此时,早春冰凉的风灌进来,有人掀了帘子进来。
程无弈转过头,杜直就站在她身后。
“钱达通死了?”冰冷的眼直直看向程无弈。
程无弈对上那双透着彻骨寒意的眼,点了下头。
不错,钱大小姐的亲亲兄长钱达通,不明不白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药棚里,死在药铺老板和两个短工丫头的眼皮子底下。
而她程无弈,似乎是最可疑的人之一。
师姐道出了山门天下皆后妈,她这会儿是撞上后妈集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