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不明 第二章
作者:两壶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程无弈和唐明明,还有药铺陈老板一块儿坐在城中松鹤楼二楼,面前桌上摆着一大桌见所未见的好菜,来去不少名门贵子和他们打着招呼……准确来说,是和他们同桌的那些贵公子们打招呼。

  程无弈心想,她今儿个确实是见着无数名人了。

  此刻的程无弈,右手边坐着杜直。归溪庄少主,人称直公子,九岁单枪匹马灭了魔门分坛,一手归溪指法送了无数人归西。

  左手边是清公子纪清远。烟合宫下任宫主,温文尔雅,风采卓然。三师姐所谓梦中情人白马王子,大概就是这种形象。

  对面是江明非。她大师兄程煜口中的江湖第一人,杜直和纪清远相识多年的好友。只是程无弈想了半天,愣是没回想出江公子干了什么正事,只知他是个风流人物。

  三人皆是年少有成,气势恢宏。皆是清风朗月,美色|诱人。

  ……要是师姐他们在,会怎么说来着?

  大佬!大佬啊!给个签名好不好!

  程无弈恨不能痛哭流涕以表激动之情,只可惜此刻气氛凝重,程无弈只能默默地低头吃些小菜压压惊。

  药铺三人刚好被这三位名人分隔开来,别说他们本就没什么奋起反抗的意愿,便是有,这般被人分隔开来,也不好配合。

  钱达通钱公子入药棚不过是因为断了一根肋骨,算不得什么大事,接骨包扎得也很顺利,万万不可能忽然就那么去了。

  刚才钱大小姐可是哭得直接背过了气去,她晕着时满面泪痕柔弱惹人怜,哪还有白日半分嚣张跋扈之气。程无弈瞧着,倒也觉出几分可怜可爱来。钱家家主也在此处等着参加栋梁组的比试,听闻爱子死讯亦是沉痛难当,直说要直公子清公子主持公道,同意请仵作验尸。

  问话的大多是纪清远,杜直沉默地听,江明非抱着刀喝酒吃菜,欣赏酒楼雕花木门板。

  “唐姑娘面上似乎有伤?”

  唐明明语气平和,似乎挨了钱馨巴掌的不是她:“钱小姐来药棚看望钱公子时一直高声哭骂,我劝钱小姐安静一些,钱小姐便将我拖出去打了巴掌。”

  药铺老板在一旁点头,确认唐明明所言非虚。

  “唐姑娘劝阻钱小姐噤声时,钱大公子可还有气息?”

  唐明明摇头:“药棚伤患间有垂帘相隔,我在外头看不见里边,不知钱公子生死。”

  程无弈心头感动。她本可以一口咬定钱公子还活着,将自己给摘出去,也给程无弈添上两分嫌疑,却选择了如此谨慎的说法。

  “唐姑娘和李掌柜在药棚外时,里边只有程姑娘进去过,是吗?”

  程无弈正夹了块东坡肉,见桌上几人全看过来,手一抖把肉掉在桌上,赶紧心疼地夹了起来:“应该是的。”

  “那时程姑娘可知道钱公子生死?”

  程无弈义正言辞道:“我程无弈乃是有梦想、有骨气、有节操的人!我那么关心钱公子干什么?难道清公子认为我是那种勾三搭四的人吗!”说完低头吃下那块东坡肉。

  “这……在下不是这个意思。”纪清远嘴角抽了抽,尴尬不已。

  唐明明打圆场:“一一那时应是不知钱公子去处,还是我告诉她钱公子在哪的。”

  杜直插话:“那你看什么?”他进药棚时,程无弈可正掀了帘子看钱达通呢。

  呃……总不能说是试图恶意报复吧。

  程无弈对答如流:“江南钱家大公子,年二十有五,已有五房妾室,我就好奇看看他有多猛啊。”

  噗……江明非喷了酒,捶着胸口咳嗽不止。程无弈起身拿酒壶,正让过江明非那一喷。

  当事人愉快地倒了满满一杯酒,噗呼呼地啜饮两口,才放下酒杯,漫不经心道:“我说几位大公子啊,你们盯着我等小人物有个什么用,我杀钱公子又有什么好处拿呢。既然没见人进去,说不准那人本就在棚里呗。怎么着就许钱达通受伤,不许要杀他的人伤个风上个火的?”

  杜直和纪清远皆是一怔,接着霍然起身。

  如果程姑娘说对了,这会儿他们人都在这里,药棚那边岂不是任人胡来……?!

  “程姑娘说的有理,今日多有冒犯,日后清远自当赔罪。”纪清远一段话说得飞快,随着杜直从敞开的窗口跳了出去。

  程无弈目瞪口呆,一伸手越过桌子截向江明非的一小截衣袖:“江公子,江大公子!小女不过是个穷打工的,可付不起这桌酒菜钱啊。”

  江明非仍在自饮自酌,闻言忍笑道:“姑娘不用担心。我代杜兄纪兄招待几位,尽情吃吧。”

  程无弈听说不用付钱,松了口气,又连连摇头:“不用不用,江公子可是大忙人,太麻烦您啦。要不您结了账就随直公子他们放心的去吧。”

  放心的……去吧?

  江明非仍旧坐在原处:“我功夫比不上阿直清远,去了也不过累赘。何况两位姑娘皆是沉鱼落雁之姿,美人当前,我可舍不得走啊。”

  屁咧!你功夫不行?!程无弈想起大师兄赞他江明非武功第一,心下暗骂。

  江明非功夫如何她是看不出,只是程无弈确定了一件事,这人不怎么好骗。

  杜直纪清远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又皆是世家子弟,纵使乱世也没怎么吃过苦头。程无弈一句话引得两人转身就返回去追人,江明非要是跟着走了,此刻此地若有真凶,便是最好的脱围时机。可江明非抱着刀在窗口那么一坐,脱不脱得出去就不好说了。

  也好也好,监视三人里去了俩,无论如何还是多了点自由的。

  程无弈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猛吃。

  药铺三人本是住在药铺后院,出了这档子事,三人都被江明非半请半押地带进了归溪庄客房。

  归溪庄管事的早已接了消息,三人入庄时已经腾出了一片院子。这院落一共四间房,已在山庄边缘,地方僻静。庄内杂役抱着江明非的行囊被褥过来,摆明了江明非就住这里最后那间空屋子,近距离看着他们。

  “给三位添麻烦了,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三位就在归溪庄做个客吧。两位姑娘有什么需要可以和我说,我尽量满足。”

  江大公子放下这句话,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转身进屋。

  夜晚来临,月黑风高,小院里只剩下江明非一处亮着灯。

  “经脉完整,不见内伤,身上除了先前打斗断去的肋骨之外没有别的伤痕?”江明非已听纪清远说过结果,仍下意识重复问道。

  纪清远点点头:“你说会不会是我们小题大做了,钱达通只是猝死罢了?”

  他和杜直去了药棚,然而那时药棚是风平浪静,值夜的药童忙进忙出,应是无人闯入。两人怕再生变故,当夜请了仵作来。只可惜忙了半宿,似乎毫无收获。

  纪清远又自问自答:“不会这么巧啊,我查了他这两日的动作,昨天晚上钱达通求见过阿直,守门的张爷道他神色急切仓惶,刚说明来意又走了,说什么明日再上拜帖,莫名其妙的。”所以杜直才特意拐去药棚问一问。

  “急什么,是否巧合看今晚就好。”江明非拍拍纪清远的肩膀,转过头望着窗外雨色和远处归溪庄主宅明暗不定的灯火,杜直身为归溪庄少主,此时正在那里宴请宾客。

  程无弈幼时随大师兄漂泊十年,居无定所,便是站着都能睡着,更别说有什么认床的恶习。再加上归溪庄家底丰厚,客房的床比程无弈十七年来睡过的任何床铺都柔软舒适,程无弈躺得是四仰八叉,好不舒服。

  外边的雨下得淅淅沥沥缠绵悱恻,窗子开了开,床上的程无弈便往被窝里缩了缩,眼角瞥到一条黑影窜进屋内。

  黑影站在程无弈床前,风无端而起,一室杀意凌然。暗色里,一道暗淡刀光正反射着江明非房中灯火。

  “后妈!”程无弈暗骂一声,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颊侧一截青丝齐齐断落。

  那黑影一击不成,下一刀转瞬而来。

  程无弈霍然起身,再度避过一刀,深吸一口气气运丹田——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劫色啊——————”

  她特地灌注了一点儿内力,保证外头人能听得清清楚楚。

  劫色啊…啊……啊……

  色啊……

  啊……

  主宅早春细柳枝抖了两抖,正被一众青年才俊包围着的杜直不动声色地看了东南角落一眼。

  “直公子,你刚才有听见什么吗?”

  身边娇俏女子皱着眉竖着耳,面色不解。

  “……没。”杜直言简意赅。

  那边厢的主宅春风亭中气氛和暖,众人雨夜凭栏,高谈阔论。

  这边程无弈正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喊得太激烈,江明非已经冲入房中。

  刀光对刀光,鸣金之声铮铮不绝,江明非刀法远胜偷袭者。

  凌冽,莫测,诡异!

  不过数个照面,那偷袭黑影已被斩了两刀,淡淡的血气弥散开来。

  房里有两人高来高去,足不点地当空互砍。程无弈卷着被子一路滚下床,小心地默默滚到不引人注目的墙角,还偷偷地顺了支小蜡烛点起来。

  手中的一小截蜡烛放出柔和微弱的光线,程无弈看着屋内衣袂纷飞的两道影子,有些发懵。

  夜袭者使的分明是魔门的双子刀法。

  程无弈在隐山那几年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每日只能摸摸师兄师姐为她特制的武书。魔门双子刀,她是看过的。

  双子刀本应该双手持短刀使用,这人大概是为了掩饰身份,只用了一把大刀。武器与心法不合,又不是惯用的趁手家伙,落了下风也是自然。

  钢刀悠然架上偷袭之人的脖子,那人一僵,随即整个人软倒下来。

  好一会儿静寂无声。

  程无弈在想事情,身体则是下意识地表演起来。她从被子里爬出来,颤巍巍抱住江明非一条腿。江明非步伐一顿,踢踢腿挣开,一伸手将程无弈拎起来。

  江明非手一抬,房内大亮,所有烛台都点了起来。这才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子,走过去蹲着探那偷袭者的鼻息。

  “明非,你那怎么样?”纪清远站在门口,“我这儿的人已经跑了。”

  江明非耸耸肩:“死了,服毒自尽的。”

  那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着,程无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仅着的中衣,无可奈何地开口赶人:“两位,你们都那么迫不及待地想对我负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