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不明 第十五章
作者:两壶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前头拦着个少女,一身轻便胡服,袖口金丝作绣,腰间剑柄上镶嵌着五色宝石,显然出生富贵人家。

  陆维均挡在她身前,风将他的声音送过来:“我只是请江兄去做客,不会对他不利。”不若先前自信,透着点尴尬无奈。

  来人声如黄莺出谷:“谅你也没能耐对付他,我就是来见见他,你让开。”

  她脚下步子一错,身子前冲留下一片虚影。陆维均稍后反应,却比她更快,两人紧贴着后移数步,待那姑娘停下来,一抬头陆维均仍在她面前。

  少女咬牙,语带怒意:“陆维均,我不想和你打。”一手已按上剑柄。

  陆维均不仅仅是无奈,而是在为难了:“怜儿,你就非要在外人面前给我难堪吗?”他这话说得极轻,可程无弈耳力极佳,仍是听得一清二楚。

  出谷小黄莺急道:“谁准你这么叫我!”

  长剑锵一声出鞘,剑势大开大合,带起呼啸作响的风。这姑娘看着娇小纤细,手下却是不含糊,招招力道沉凝,毫不留情。

  陆维均亦不是好相与的,同样取下腰间佩剑,仅以剑鞘一一抵挡,半步未退,轻轻松松将她的剑拦下来。

  两人你来我往过了数十招,陆维均被逼出了火气,手中剑鞘飞快在少女腕间一敲,便听得女孩一声惊呼,手中长剑脱手飞出,拉开一道长虹,刚巧向着程无弈飞射而来。

  程无弈正闲闲站在一旁看热闹,两手笼在袖中,见此情景“呀”的一声,双腿一软坐倒在地,脸色煞白,那道剑虹堪堪掠过她头顶。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快速自车内伸出一捞,剑柄在掌心打了个旋,便被那只漂亮的手精准握住。江明非半边笑脸探出车厢:“嗬!还是那么活泼。”

  那少女见到江明非,推开陆维均大步迎上。陆维均只得跟着走来,面色隐着几分阴沉。江明非趁着那两人还有些距离,低头检视程无弈。程姑娘毫发无损,却满脸受惊小鹿般的惊惶恐慌,看得他哭笑不得:“你还真是入戏。”

  程无弈无辜地眨了眨眼。

  陆维均和胡服少女走到近处,程无弈才看清那人容貌。柳叶眉细且微挑,黑眼神采奕奕,鼻子秀挺。程无弈这几日天天和美人们待在一块儿,眼睛比以往挑剔不少,却仍对少女明艳姿容赞叹不已。

  百炼朗笑开口:“江大哥!我听说你到了姑苏城,忍不住来抢你了,你可别见怪。”

  江明非将价值不菲的长剑递还给少女:“当然不会,我见到小百炼高兴还来不及。”他刻意点出少女名姓,提点程无弈那时灵时不灵的脑袋,别不认识这位江湖大名人。

  无面千机百炼钢,当今江湖最有名的未嫁女儿便是这三位。“百炼钢”名叫百怜,原本没有“钢”字,怜也非“炼”,只是百姑娘极其不喜自己的原名,一直自称百炼。加上她所习武学风格刚劲,以力降敌,在女子中尤为罕见,世人便给她硬加了个“钢”。

  百炼笑得灿烂:“今日我扰了你的车驾,我陪你逛逛姑苏城,就当赔罪可好。”便去挽江明非。此时陆维均正抢步上前,隔着衣料拉住百炼一边手臂,百炼这一伸手便伸了个空,立刻甩开陆维均。

  程无弈置身事外看得分明,江明非刚才好巧不巧抬手整了整佩刀的绳扣,即使没有陆维均拦阻,百炼也仍会摸空。

  程无弈站直身子退了两步,默默低头看地面,假装自己并不存在。她先前觉得江明非时近时远,便如此刻他近在眼前,却挂着远在天边的笑。漫不经心,眼和唇弯着,眼底却没把人看进去。可怜这百姑娘一片深情厚意,再眼睛昏花的人都瞧得出来。

  江明非却没有忘记程无弈,一伸手将程无弈拉到百炼面前:“这几日不得空,我要送我这朋友上落雁门办点事,改天你再好好招待我。”

  程无弈冲着百炼挤出一个怯生生的迷茫笑脸,又偷眼看看被晾在一边的陆维均。哈,陆公子这眼神,沉冷得可快结出霜来了。

  百炼这才注意到程无弈:“这位姑娘是?”眼神警惕。

  江明非还未开口,陆维均抢着介绍:“这位程姑娘是我落雁门的贵客,日后会常住门中也说不定,你们先认识一下也好。”

  百炼眼睛一亮,细细打量程无弈,见程无弈害羞地低下头去,十分理解地拍了拍她的肩:“加油!祝你成为门主夫人!”

  百炼学的是硬功,手下力气不小,程无弈受力晃了两晃。垂下的视线中只见陆维均垂放身侧的一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险些破功笑出声。

  百炼和陆维均有婚约,陆维均想拿她激百炼吃醋,却忘了百炼是恨不得两家婚约告吹。这会儿百大小姐简直心花怒放,又转向江明非:“江兄你们是坐车来的?多闷呀,不如你我同骑赏景,岂不快哉。”

  陆维均僵着脸,勉强保持着风雅的微笑转向程无弈:“程姑娘,你和怜儿年纪相仿,就一块儿坐车吧。我会吩咐下人备马给江兄。”

  程无弈抬起湿漉漉的眼瞧了瞧陆维均,轻应了声,飞快低下头去。

  百炼想了想,扶着程无弈上车,一面回头道:“用我的马就好,重新准备多麻烦。”陆维均深吸口气,瞪着轻飘飘的车厢帘子。江明非已自行问陆维均的小厮借来马匹,对着他淡淡一笑,陆维均撇过头。

  百炼不过沉默数息,便忍不住问:“哎,你想不想嫁给陆维均?”

  程无弈心中颇觉有趣,抬起头看着百炼,也不言语。

  百炼嘿嘿笑,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程无弈弱弱点头:“百炼姑娘女中豪杰,声名在外。陆百两家婚事,江湖皆知。”说完觉得有些过于平淡,便加了一句,“我…只要陆公子愿意看我一眼,我没名没分也愿意的,还请少夫人成全,我一定安分守……”

  百炼赶紧打断:“你放心,放一百一千个心,我可不想嫁给陆维均,当然也不会成什么少夫人。陆家家规森严,我这性子嫁过去,日子还怎么过。再说我……”她忽然说不下去,只安抚地拍了拍程无弈,拍得程无弈一边肩膀歪了歪。

  程无弈等了又等,才听见百炼轻声叹息:“女儿家的心思,都是一样的。”她的目光追逐着窗外驭马而行的江明非。后者头也不回,悠然看着道旁景色,时不时取下腰间酒壶,小啜一口。

  百炼收回视线,笑了笑,又恢复平素神采奕奕的样子:“程姑娘认识江兄多久了?”

  这话题转得太快,程无弈愣愣地“啊”了一声。百炼这一提,程无弈才回想起来,她第一次见到江明非已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她第一次遇到江明非,第一次遇到大师兄,第一次遇到师父。

  那时中原饿殍遍地,爹娘将她卖给人贩子,这批孩子却没能平平安安地交到买家手上。押运小孩子的队伍被饥饿的难民袭击,大多数的小孩儿不是给人下锅煮了吃,就是十五个铜板一斤卖了。那是地狱,是她见过最绝望的景象。

  师父将她抢走的时候,江明非的锅正在烧水,已经快开了,她这个食材被捆得结结实实,随时都会被丢下锅。

  当年江明非也就是个半大孩子,长得面黄肌瘦,又脏,眼神狠戾晦暗,实在看不出半分如今的样子。

  “程姑娘?程姑娘?”百炼疑惑地喊她。

  程无弈回神,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认识不久,江公子说有办法让我和陆公子说上话,我才跟着他走的。”小时候大师兄常忽悠她说久和不久是个相对概念,就好像等米饭煮熟的时间比起一条将要饿死的人命实在太长,而十五年相对于一辈子实在太短。

  百炼点点头:“哦哦。”有些松了口气的样子。

  程无弈试探着问:“百炼姑娘是有意于江公子吗?”

  百炼猛地惊跳起来,砰地撞上马车顶。

  程无弈望了望那车顶被撞出来的凹坑,缩了缩脖子。娘喂,这姑娘还练过铁头功吗!

  百炼又是摇头又是摇手:“你别乱说,我……我和他只是朋友。你和江兄不熟悉所以不知道,江兄只碰楼里姑娘的。好人家的女儿要是对他表露情意,他就再也不理人了。”

  程无弈点头:“我不说我不说。不过这可奇了,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和好人家的姑娘来往呢,该不会是有家室了?”

  “应该没有,从来没人见过他妻儿。江兄可神秘了,百家不是江湖世家,查不出他底细倒也算了,陆维均那也查不出来。”百炼握着程无弈的手,“哎,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总之千万不能让江兄听见你刚才这话,不然……不然我不帮你和陆维均牵线了。”

  程无弈点头如捣蒜。

  她想起方才江明非在这车里说“她痴恋我多年”,嘴角勾着凉薄又事不关己的冷笑,忽然觉得百大小姐虽然家境富庶,出生至今不曾吃过半分苦头,却着实有点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