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门占了姑苏城外一座山头。山不高,没有高耸入云的陡峰增添气势,山北是普通弟子居住的大院,亭台楼阁隐在南面的茂盛林木间,大抵是门中重地。
一行人到达山脚下时,山门普普通通地开着,门边立着一个普普通通的门童。
江明非经过守门童子,忽然停下脚步折回来,蹲到小童子身前:“小兄弟,你这剑真好看,冒昧请问是哪家兵器铺子出的货?”黑眼透亮,纯然天真。
百炼和陆维均见江明非此举,皆是一脸意外。前者意外之中透着一丝惊艳,后者意外之中沉着三分阴霾。
程无弈看向小门童腰间佩剑,剑穗是最廉价的那种流苏,剑鞘式样简朴,与好看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便若有所思。
小门童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回答:“是门里统一订的,公子入我落雁门,内务堂的师叔师伯就会发给公子一样的剑。”这个大哥哥那么好看,要是能天天见着就好了。小孩儿忍不住殷勤问:“公子,你要仔细看看吗?”
陆维均面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出言低斥:“六六!”
那小孩儿却已将剑递了出去,一张脸红彤彤的。他不解地抬头看看自家脸色不好的少主,虽然不知自己做错什么,还是垂手低头不敢言语。
“哎哎,不要这么凶嘛,看把孩子吓的。”江明非说话没个正形,一边抽出长剑弹指一扣,银色亮薄剑身发出一阵悦耳嗡鸣,不由赞叹:“陆兄门内福利这么好,这加入的提议……我都有点动心了!”
小门童闻言笑咧了嘴,满眼期待和自豪,他的门牙尚未长好,一笑就露出一个漏风的小黑洞。陆维均依然是那副温文和善的君子面孔:“江兄有意加入,实乃在下之幸。”
百炼提剑而起,对着陆维均便砍:“江兄可千万别被这伪君子骗了,他这地方有什么好,装模作样,死气沉沉。”
陆维均低斥:“你平时胡言乱语也罢了,在贵客面前说什么混话,道歉。”
百炼分毫不让:“我哪句说得不对了?你落雁门要是真的什么都好,那几个客卿寻什么短见?陆维均,我还没嫁你,也永远不会嫁给你。你!管!我!”
却听一人扬声一路喊过来:“我说小百,我大哥将来怎么说也是你自个的夫君,你要是一时失手把他打得从此不能人道,守活寡的还不是你自己呀,到时候我可不帮你。”
一紫衣人身轻如燕,自面前山道飞速而下,发声时尚在远处,待话音落下,已到了几人面前。
百炼跳脚:“陆维衡!你耳朵聋啦?我说了我不嫁,不嫁,不嫁!”
程无弈握紧双拳,几乎是费劲了力气才绷住脸忍住笑,脸上那一抹绯红看似是羞的,实则是憋的。那杀出来的程咬金说的话可损了,偏偏陆维均要保持风度翩翩君子如玉的大好形象,咬碎了牙还得挂着僵硬的笑脸:“二弟来的真不巧。这几位贵客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儿了,我正准备请他们进去,告辞。”
“哎,你急着走没事,门里难得来美人儿,你得给我留着点啊。要不这样,男人我不要,我也不和你抢小百,这姑娘总和你没什么关系吧,陪我玩玩呗。”紫衣人浑身上下啷当戴着环佩珠扣,一有动作就珠玉之声大作,细长的眼透着邪气,似笑非笑瞧着程无弈。
陆维均淡淡说:“行,你送她去绝道。”接着对江明非做了个请:“江兄请随我来。”
紫衣人爆发出一阵欢呼:“看不出来,长得这么水灵还是个阵师啊,大妹子你跟哥哥来。”说着便伸手去拉程无弈。
程无弈已收拾好表情,退了两步藏到江明非身后,探着头疑惑地看看陆维均,又看看紫衣人。她已不再有笑意,一双黑眼却被洗濯得分外明亮。
紫衣人笑容可掬:“大妹子你别怕,我叫陆维衡,是个好人。”不用强调这一句,你长得就不像好人啊紫大哥!
江明非代程无弈问:“方才陆兄所说的‘绝道’是什么?”
陆维均道:“我落雁门寻觅供养阵师已有一段时日,门中为此另设一条山路,用以核实身份。”陆维均话说得委婉,程无弈倒是听懂了。核实身份不过是明面上的客气话,过不了那条路,她就不够格做落雁门的客卿阵师,不能留在落雁门,也摸不到落雁门收集到的图纸。
这……她这会儿可虚得很。
江明非假咳两声:“陆兄此举是不相信我推荐的人么?她师从世外高人,虽无名声却有真才,只是胆子小,你那另一条路要是冒出什么魑魅魍魉,吓出点什么病来,十天半月都好不了的,误了陆兄的事怎么办?”
陆维均笑容客气,态度坚持:“陆某自然相信江兄,正是因为相信程姑娘当得起客卿之名,这才要求姑娘走一走绝道。日后程姑娘常驻门中,也好名正言顺。”
江明非一脸沉吟:“陆兄所言不无道理。”
程无弈在江明非背后连写五个“不”字,苦笑连连。阵法一道浩瀚如沧海,她不过是针对着古阵法这旁门左支学了些应付差事的东西,真要让她去破什么阵,给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江明非转头对程无弈道:“如此,你就去试试吧。”程无弈狠狠在他腰间掐了一把,心如死灰。
陆维衡欢天喜地,拉了程无弈就走。程无弈幽幽看向江明非,那人笑得幸灾乐祸,对着她“深情”地挥了挥手。
陆维衡一路上喋喋不休。程无弈心情沉痛,一时言简意赅如杜直。陆维衡却丝毫不觉得沉闷。
“程姑娘你叫什么名?”
“佚名。”
“我能直接叫你名字吗?!佚名妹妹家在哪里呀?”
“你的心里,你的梦里,你的歌声里。”
……
行不多时,陆维衡停在一道小溪边上,指了指那道清清溪流:“佚名,这里就是绝路的起点了,你去吧,我到终点等着你。”
程无弈望着陆维衡:“我要是走不到终点呢?”
陆维衡笑笑:“不用担心,逢年过节我会统一给你们烧香哒。”
你……们?!
小溪欢快地流淌着,程无弈凝重地瞪了它半晌,实在瞧不出什么门道,便干笑了两声,硬着头皮一步踏入溪水之中,顺着蜿蜒水道逆流而上。几个弯转过,紫衣青年的身影便再也看不见了。
程姑娘将因果弦扣在腕间,踏入阵中的一刻她就没了退路。
这一条溪流长得如同没有尽头,夕阳最后的一丝暖橙光线终于被黑夜吞噬,程无弈伸手在眼前晃了晃,确认自己现在又成了睁眼瞎子。
小腿处溪水雀跃流淌,她记得眼前最后的景象是四周那些尚未抽出新枝的冬日枯树,它们扭曲的枝桠挣扎着伸向头顶。
程无弈难得地抱了抱双臂,感觉有些冷,便不作迟疑上了岸。她留得青山在,绝对不会勉强自己。
远古阵法与当今阵法之间差异极大,程无弈勉强学了古阵,却对今时之阵法毫无研究。这无限延伸的溪流显然是被人做过手脚,但她不得要领,想不出是哪里和普通的溪水不一样。
或许换到了光线昏暗的时候,没了眼睛的误导,反而能找出些和白日不一样的东西?实在不行,到了最后的时刻,还有最后的办法……
程无弈一向是个乐观的人,即使此时此刻一筹莫展,她依然认为现在还远远不到最糟糕的时候。她体力充足,精神饱满,没有负伤,武器也完好无损。再不济每日打打鸟抓抓鱼,也能过日子嘛……
不不不,最后那个也太绝望了点。
她摸索着生了一堆火,将被水打湿黏在身上的衣服一一烘干,倚着树干闭上眼。年少时常有在野外奔波的时候,程姑娘对此不可谓不熟悉。
至下半夜,程无弈已睡得昏昏沉沉,还做了梦。
梦里她和江明非在归溪庄后面那一片大湖边生火烤鱼,忽然湖面狂风大作,巨浪滔天,一条足有十人那么大的鱼踏浪而来,张开血盆大口直冲面门。
江明非说:“死道友不死贫道,你江兄走也!”一提气飞退百步,而她不管怎么使劲都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眼看着大鱼利齿即将吞没她的项上人头,程无弈低头抬手,腕劲一发,不知从哪里入梦的因果弦如一道极细的长鞭,将那袭来的大鱼抽得哀嚎一声。
“哇,别啊——”
……等等,好像真的有人在叫?!
程无弈猛然睁开眼,借着昏暗摇曳的火光看清江大公子近在咫尺的脸……以及他脸侧十分危险的因果弦。
“江兄?真的假的?”程无弈未收丝弦,先是伸出手。指尖触及那人面颊,是温热的,又瞧着那一双眼睛,沉沉如锁着一片黑暗的雾,知道是他本人错不了,才收了因果弦。
江明非盘腿坐到程无弈对面,递过一个厚厚的信封:“你怎么如此不济?那种复杂的阵图都看得懂,为什么反而被这种程度的困住了?”信封也是温热的,应是带了他身上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