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不明 第二十一章 捉虫
作者:两壶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次日程无弈坐在门前,百无聊赖地摆弄小鱼骨头。她手边放着一小碟糖酥,时不时叼一块来吃,又将因果弦缠上小鱼再解下来,如此来回往复消磨时间。

  江明非既已答应百炼邀约,今日就仍要陪百小姐去听戏。程无弈脚伤未愈走不得长路,又不想当支巨大的蜡烛杵在两人间闪闪发光,便没去凑热闹。

  院门外偶尔有人来去,程无弈不怎么在意,正低头玩弦,忽听一人惊道:“我去,这耳机绕线器做得真精致。”嗓音如清洌寒泉,语气如沉凝冰水,再一本正经不过。

  只是耳机绕线器是什么?

  程无弈一愣,把玩小鱼骨头的动作停住。

  视野之中先是步入一双旧布鞋。

  那人走路很是踏实,整只脚掌都要触地,结结实实踩下去,这才走下一步。这么走本该给人慢条斯理之感,可他走得既快又无声无息,一眨眼人便到了跟前。

  程姑娘顺着那双旧布鞋朝上看,见到一片灰扑扑的衣角。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白,像是把世间所有的颜色都一股脑揉在一块,又狠狠水洗冲成淡色。

  “大师兄!”

  程无弈对这嗓音、这灰色感到无比亲切,她开怀地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那人停在她几步之外,一手拿着笤帚,微微侧着头打量她:“几日不见,你怎么玩成这样了?”

  程无弈笑着去攥他的衣角:“大师兄你来得正是时候,我可愁着呢。”

  程煜绑着头巾,打扮得像落雁门中的下人。他把抹布搭在笤帚上,挨着程无弈坐在石阶上:“那你说说呗。”反正他也阻止不了小话唠倒苦水。

  程无弈指风一扫关上院门,抛着小鱼骨头将这些天来的事情一一道出。

  “我早就说江明非有些问题,还真给我说中了。他这算什么人呀,好起来这般好,坏起来又……又一点道理都不讲。”程无弈本想说得更坏一点,可她一低头就看到手中小鱼骨头,一扭头又看见江明非昨日带来的糖酥,深深体会到什么是吃人嘴软,说不出难听话。

  程煜早就自怀里拿了话本在看,心不在焉地应了两声。

  程无弈说不下去了。

  对程煜而言,如果话本是酒,程无弈的愤怒眼神就是最好的下酒菜。他此刻看得更加津津有味,读到精彩之处干脆念出声来。

  “大!师!兄!”程无弈气闷。

  程煜“啊”了一声,迷茫地抬起头:“说到哪里了?过分?嗯对,是啊是啊好过分。”

  程无弈掏出火石,准备打火烧话本。动作一气合成,十分娴熟自然。

  程煜一合话本,淡淡问:“我在你心中算不算好人?”

  程小师妹赌气摇了摇头,又偷看满不在乎的程煜两眼,不情不愿地点头。

  程煜又问:“你知道我做过些什么?”

  “大师兄供给我吃喝,督促我习武,教导我道理。”程无弈答得认认真真。

  程煜摸了摸鼻子,补充:“嗯,我还杀过好人,放过大火,气死过八旬老不死,弑过君。”

  程无弈无言以对。程煜干这种事从不避着她,她当然知道他都干过些什么。

  程无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便冥思苦想,想得眉头都皱起来。

  啊,不一样。大师兄杀好人、放大火是为救更多的人;那个八旬老不死身上有几万条无辜人命;上一个皇帝好不好这说不清,但他要是不杀那皇帝,现在就没有隐山了。

  程煜弯曲手指,弹了弹程无弈的脑门:“世上哪来那么多善恶好坏,我于你是好人,于那老不死老皇帝,不是坏得没边的大恶人么。江明非坏便让他坏去,坏到你头上你让他十倍奉还,还得他光屁股再给不出一分钱。坏不着你,你管他作甚。”

  程无弈捂着脑门,满脸不服。

  “对了,就这事还是你的锅。”程煜不待她开口反驳,话语凉薄,“当年王将军府上要是去得干干净净多好。那么大点孩子被逼得家破人亡苟且偷生,你让他怎么想?啊,阳光灿烂世界静好活着真幸福?百炼当然姓百啊,当年你是看得见的,真不明白还是忘记了?”

  程无弈张口结舌:“我……”她只看见百炼一片真心,就好像江明非只看见百炼姓百。

  十五年前她给江明非馒头吃,他活下来,十五年后就有很多人要为这事偿命。

  别人的冤冤相报,她却成了推波助澜的人。

  程煜脱下程无弈的鞋袜,自袖中取了药重新给她换过:“引以为戒。日后收起你不合时宜的同情心,别以为自己当得了圣母玛利亚拯救世界。”

  程无弈讷讷问:“圣母玛利亚是谁?”

  程煜顿了一顿:“一个没有在春天开过花却生了孩子的女人。”

  程无弈一头雾水。大师兄解释起来总是莫名其妙,还是改天问三师姐的好。

  “……真阻止不了他?我给了他《止杀》呀。”程无弈十分不想背这口大黑锅。

  程煜看看她:“我正想和你说这事。你非要改他的邪归你的正,靠那半本《止杀》确实也行。”

  程无弈眼睛亮起来,粲然如黑曜宝石。

  程煜只能强调:“半、本《止杀》,练至大成正好练到他断绝人情剃发出家,当然就不会再想着报仇了。”

  程无弈愣住:“……半本?断绝人情?出!家?!”

  程姑娘想了想江明非那张天生祸水招桃花的脸,又想了想光头僧衣江明非,心抖了两抖。

  程煜叹气:“我此来寻你,就是为这一桩事情。你得尽可能把《止杀》剩下的找回来,隐山书海里缺这后半本。”

  程煜此来,是给师父当传声筒的。

  话说程煜前些日子特意跑去清湖吃河豚,正遇上同样去尝鲜的师父。隐山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山主也只有在吃这件妙事上与徒儿交流频繁,所见略同。

  程煜和他那不太靠谱的师父吃了几天河鲜,一块聊聊天气,聊聊理想,聊聊上辈子和这辈子,师父他老人家就忽然想起了古阵图的事。

  “你正在找的那副古阵图指向的不是财宝,是《止杀》的下半部。”

  程无弈目瞪口呆:“《止杀》不是全本?”

  “原本只有残本的止杀无人练得,师父动手改过,你才能练。”

  程无弈更加不解了:“大师兄,你看我像断绝七情六欲,很快就要出家的样子吗?”

  程煜摸了摸程无弈的头,程无弈天性看淡爱恨情仇,大悲大喜持续不了一个时辰便会忘在脑后,影响自然甚微,再加上……

  “师父当年就算到你会入‘人间’大阵,百世人生自然不是一本心法能洗去的。”

  人间阵模拟的是轮回,她在其中被困百世,幻境全融进记忆里,凡尘俗气攒了一百辈子。只可惜那玩意要是没有隐山人的“特殊”,进去了疯在里面也出不来,没法偷给江明非用。

  当年程无弈瞒着大师兄,缠着师父要走人间阵枢进阵试炼。只是她至今不明白,师父既然给她阵盘,又为何后来反悔,封印她的眼睛罚她回山思过。

  程煜道:“刚好你又遇上江明非,等你找回全本抄写完,就名正言顺给他吧。”

  程无弈有些惴惴:“练了全本能怎么样?”

  程煜想了想:“像师父当年安利的一样。”心境平和,看淡俗事。

  心境平和,看淡俗事?“这和出家有什么差别?”

  程煜大力去揉程无弈的脑袋:“半本那个叫心如死灰。置之死地而后生懂不懂,死了一回又活过来,日后他想动情动情,想动欲动欲,心是活的就什么都好说。”

  程无弈似懂非懂,反正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原来不止是江明非那边希望她留下来跟着寻宝,师门也是一样的意思。

  “那关于今天本来要发生,现在因为我没有发生的事,大师兄有什么办法吗?”

  程煜笑得轻松:“这个简单。让人成不了亲有两种可能,女方不贞,或是男方不举。你既然舍不得让女方那么惨,那就想办法阉了男方呗。”

  程无弈哭丧着脸:“就非得有个人受伤害吗!”

  程煜仍旧是笑:“你舍不得真阉了他,就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他不行。”

  程无弈的眼睛渐渐亮起来,程煜的药也涂得差不多了。

  程无弈抬腿看看自己脚踝,红肿已退了大半,现在看起来并不怎么严重。

  程煜将药瓶送给程无弈,回身去拿扫帚。孩子大了,没道理要大人随时跟着,他来送个消息便准备走。

  程无弈伸手去扯程煜打着补丁的袖子:“大师兄,你说的和做的不一样。”

  程煜背着身,不说话。

  “你要我不管别人,有本事你别把银子给人啊,你别嫌命不够花专往险地去啊……”

  程煜拂袖避开她:“傻子一代一个就够了。”他这个样子过得又不怎么好,学来干嘛。

  柴门开了又关,院子里很快只剩下程无弈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