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非一回落雁门就直冲竹苑找程无弈,推开院门看到程无弈坐在侧边檐下,手上捉着只……
乌龟?
江少侠以为自己眼睛花了,闭了闭眼再看,百无聊赖的程姑娘仍然一手捏一只小龟爪子。她瞪着大眼看乌龟,乌龟伸着脑袋眯着小眼看她。
这情景比今天园子里的戏文更逗趣,江明非一时看呆,差点忘了他的来意。
程无弈视线从龟移到人身上:“江兄你回来啦。”勉强腾出手挥了挥,另一手还握着小龟爪。
江明非回过神,走过去蹲下身:“上来。”
程无弈将小乌龟托上一边掌心,它的四肢和脑袋缩起来,只剩下一个圆滚滚的壳。程姑娘歪了歪头上下打量江明非,衣衫松垮但不凌乱,眼神勾人中仍见清明,黑发束得一如既往洒脱不羁——
“不像被非礼过了啊。”有人嘀咕。
江明非答得死皮赖脸:“我这不正准备让你非上一非么。”
程无弈抛了个嫌弃的眼神,还是伸手勾上他的肩头。
江明非托着她掂了两下,像片羽毛,又软又轻。他背着这片小鸿毛一路下山,一边走一边问:“哪来的?”那只乌龟。
程无弈想了想:“大概是洒扫小厮刚去水边踏过青,它咬着裤子来的?”程煜来前没有,程煜走后阶边就多了一只。联想大师兄随便过头的性子,程无弈觉得自己的猜测十分有道理。
江明非听得莫名其妙,只能跳过这个问题:“你带着它做什么?”
程无弈又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与它一见如故,两相看对了眼。听我大哥说,男女之间要是对视许久谁也不移开眼,那就可以长相作伴了。我们人龟之间虽隔着一个物种屏障,但作个伴问题还是不大的。”
说人话就是它长得讨喜,我想留着玩。
江明非嘴角抽了抽,无言以对。
程无弈眼看着江明非经过落雁门的客院、山门,终于忍不住问:“去哪儿?”
江明非只称“快到了”,又走几步,终于停在马厩前头。他把程无弈放下来,自己进去找马倌。
程无弈站在外头等,宝贝地把小乌龟揣进袖中。
江少侠牵马而出翻跃而上,身姿潇洒轻快如一只雨燕。他居高临下对程无弈伸出一只手:“我们进城。”
程无弈抬头望望天:“你不是刚从城里回来么?天都快黑了。”
不去。
马背上的男人眨眨眼:“你不想知道那个‘野人’如何了吗?”
程姑娘瞬间动摇,一脸的纠结。
江明非笑了声,伸手环过程无弈腋下,将人提上马。那晚程无弈独自从绝道出去,阵中偶遇的野人就留给了江明非带走。
他一俯身便靠得有些太近,两人几乎脸贴着脸。程无弈侧头避了避,仍觉热气贴面。男子温热的鼻息喷在颈畔,有人那颗石头心没来由地漏跳一拍。
江明非把程无弈圈在怀里,程姑娘低着头偷偷揉了揉自己微热的脸。
“怎么?”他以为怀里小姑娘坐得不舒服。
程无弈已将自己揉回常态,表情有些呆滞:“上回我这么让人抱着骑马时四岁。”她本能地试图转移话题。
程煜绝不是那种溺爱师妹过度保护的好兄长,事实上,他的行为时常令人发指。程无弈四岁之后程煜便不再抱她,改为将她与自己背贴背绑在一起。程小师妹被迫倒着骑马,深觉耻辱,是以勤奋习练骑术,七岁起就不再需要与人同骑。
“又是你大哥?”江少侠此刻也在努力转开注意力。
程无弈点了点头,见江明非目视前方专注驭马,似乎没感觉到,又加大幅度用力重新点过。
仍是没反应。
程无弈伸了根手指,像小时候戳程煜那样捅了捅江明非腰间。
有人被撩得一股火直冒上来,暗暗吸口气。
燥。
“你这丫头虫子转世的么,别动。”江明非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好气。程无弈重重“哦”了一声,握了握拳,觉得凉快了许多。
去你的虫子。
江明非催马加速,早春带着寒意的风勉强吹散几丝热意。
江明非把马寄放在城门不远处的驿馆里,问程无弈:“要我背不?”
程无弈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觉厚度尚且不够,摇了摇头:“你看着我走两步,我习惯一下就好……这两日没走,浑身骨头都发锈。”她那扭伤本就不重,又及时推拿上药,恢复极快,走一走也是可以的。
江明非便亦步亦趋跟着程无弈,陪她来来回回走了数圈之后,程无弈抬脸灿烂一笑:“行啦,我们进城。”
程江二人才走至城门口,来时方向便一片尘土飞扬。数匹骏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个个黑衣蒙面,腰配长剑。
领头的黑衣人打马在前,也向着那驿馆去。
却在此时,那马匹引颈向天一声长嘶,猛转马身,撒开前蹄欲疾奔而去!
马上骑士急拉缰绳怒声斥责,黑马惊恐长嘶,抵死反抗。长鞭方举即落,啪啪数声,带起疾风几道呜呜而起。
鞭及皮肉,痛辣可想而知,马匹挣得越发疯狂急切,像是中了邪似的。
那几个黑衣骑士身下骏马如出一辙,一时之间乱作一团。道上来往出入之人皆侧目而望,远远避去。
血腥气息不知不觉弥散笼罩一方,如清晨时不知所起的轻烟露水。只那晨露是清净无垢之象征,这血气却要营造出人间地狱。
道道猩红长线于虚无之中初露端倪,马身上凭空而现的万千血痕乍然迸裂,鲜血飞散四溢,绽放一大片血红色的天罗地网。
弦。
细丝弦。
吹毛断发之弦。
当头而下如地狱恶鬼夺命催魂之弦。
程无弈低垂着头任由江明非扶着入城,娇软柔弱如寻常弱质女子,不曾向身后泥沼撇去一眼。无人注意的手腕略微动作,长丝如有生命般迅速回返,所过之处血雾散出一道几不可察的轨迹,甩得干干净净。
那马不过是受了些皮肉伤,这会儿身上束缚一失,蓄在体内无处发泄的蛮劲立时爆发,撒开四蹄跑得发疯。马上骑士尚且来不及反应,便被载着原路杀回。
唯有领头一人反应迅速一跃而起,足尖一落地便往城门口掠来。
晴空如洗,赤霞满天,一道黄尘滚滚而去直通天际。
程无弈和江明非顺着入城人流走过一段,拐入偏僻小巷。
不消数息,那黑衣人疾步追来。
他并没有查探和继续追踪的机会了。
仅仅一刀,刀出如九天银河奔腾落地一泻千里,又如一道春雷平地而起惊破腊月三尺雪。那人束发长带瞬间分崩离析成细细雨丝,一髻黑发尽数散落,而他颈边一线猩红之色正和城门口那道天罗地网毫无二致。
追踪者双腿一软,坐倒在地,眼中惊惧异常。
江明非就倚在巷口,刀已还鞘,他抱着刀似笑非笑:“落雁门什么时候连客人喝花酒都要跟去监管了?若有下次,江某的刀可未必还有这准头。”语毕牵起程无弈便走。
程姑娘正在一旁揉着脚腕子,一蹦一蹦地跟上江明非。
两人又寻了个灯火阑珊的地方休整。江明非给程无弈戴帷帽,黑纱垂过脖颈,布帷柔和低垂,偶有飘动。带着薄茧的手指蹭过小姑娘柔嫩的颈项,蹭得程无弈自背脊升起一线麻意。
他又戴自己的,一面调笑:“你看着傻乎乎的,勉强还算有一手嘛。这回可终于把尾巴甩干净了。”他是注意到程无弈面上神色,故意和她做那一场戏,陪着她四下走动“习惯一下”。
程无弈认真地瞧了江明非一会儿,像要将人看进心里。可他戴着的黑纱帷帽阻隔了视线,像给脸上罩了层江南雨雾。程无弈辨不清他的神色,只记住了他眼角眉梢遮掩不去的风情。
程无弈向着江明非伸出手:“背我。”
江明非乖乖转过身蹲下来:“累了?”
程无弈道:“我可精神了,但能趴着凭什么要走。”
江明非摸了摸鼻子,竟然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
姑苏城中河道纵横,长江贯穿城北而过,沿江一道开满了风月场。此时天色渐晚,华灯初上,两岸热闹灯火映得江面波光粼粼。
江明非手下全是楼子的事儿知道的人极少,陆维均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江大少侠敢把人往妓院里藏。
江明非拿出一块帕子递给程无弈,让她捂着口鼻,免得给脂粉气给熏着。
这位青楼大老板不走正门去让那些庸脂俗粉招呼,直接背着程无弈翻墙进去。
却说这红楼绿柱间也有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之分,此间青楼显然属于风雅之地,后花园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草修剪布置皆得专人打理。
江明非带着程无弈绕到一处亭中,一手按上一快不起眼的石砖,又去亭外盆景处摸索了一会儿,便听得地下一阵沉闷的机括移动声响。
亭中凭空支起一扇地门,向下通往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