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到任的队长显然已经把局里这几个人的资料都摸透了,而在场的人除了黄一鸣对孟越都一无所知。
“哦,她是个协警……”
“嗐,她是江科的妹妹!”黄一鸣抬高声音打断了蒋健轩,“小姑娘脑子比较好使,人也活泛,平时跟我们混得熟而已。哎小蒋你还愣着干啥?取证取完了?一天净想着偷工减料!你的工作是要对人民负责,对生命负责,懂吗?就你这态度,这辈子也别想升官了!”
蒋健轩愣了愣,嘟囔一句:“升官也没什么好的啊。”
孟越的脸色并没有缓和,他默默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和蒋健轩说的一样,并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他最后戴上手套打开卫生间的灯,走了进去。
洗手台周围还是潮湿的,凶手大概就是在这里完成了清理现场痕迹的步骤。而洗手池里,赫然躺着一只被水浸透了的手机。孟越把手机捡起装进证物袋,转身出来交给王飞凡:“里面一定有凶手的信息,待会回去交给技术科恢复一下数据。”
总算拍完了卧室的郭晨擦擦额头上的汗,探出身子问:“那我开始搜查这里了?”
孟越斜他一眼,不置可否地走开了。郭晨总觉得他眼神里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十分不解,只好拿相同的问题又请示了黄一鸣一遍。
黄一鸣大度的一挥手:“爱干嘛干嘛去!”
那边的孟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里除了两罐碳酸饮料和几盒从饭店打包的剩菜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他拿出其中一个塑料盒,刚掀开,食物腐坏的酸臭味就飘散出来。再打开冷冻柜,里面是半袋速冻水饺。除此之外,水池里还堆着一些没洗的碗盆和一只锅,上面的污渍已经干透了。
“孟队,联系到死者的家属了!”薛昆在外面高声说,“她住在县城的奶奶病重,父亲母亲都去照顾老人了,听到女儿的死讯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大概还要三个小时才能到。”
孟越继续问:“她父母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薛昆想了想才说:“据他们说是两周以前。”
“你负责接待他们,确认死者身份以后让他们同意尸检。”
“……知道了。”薛昆自认倒霉。话说得简单,面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可怜父母哪里是冷冰冰地让他们在尸检同意书上签字走人就完事的?
孟越当然不在乎他怎么处理,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查看。尸体呈俯卧状趴在地面上,头冲茶几脚冲门口,从姿态来看是在往屋里跑的过程中,受到击打后自然地扑跌倒地,没有被人拖动过。致命伤只有一处,位于在后脑,凶手一击致命。暗红色的血液流淌下来覆盖住死者的面颊,孟越看不清她的长相,但从刚才扫过一眼的身份证判断,死者今年二十三岁,样貌一般。
“蒋健轩,”他抬起头指着尸体头部前方的地面问,“凶手清扫的地面是不是从这里到门口?”
“是,他倒是一点都没漏,也一点都没多。”
“我知道了。”孟越站起身脱下自己的手套,“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蒋健轩看了黄一鸣一眼,后者示意他先说。
“咳,”他清清嗓子,“我推断应该是熟人作案,门是死者从里面为他打开的,他进屋之后拿了花瓶,并且从死者身后击打致其死亡,最后清扫现场迅速离开。”
“嗯,像她这个年纪的年轻女孩,都很容易有情感上的纠纷嘛,很可能是前男友作案。”黄一鸣很是认同,“王飞凡,你赶紧拿着手机回去查死者的人际关系。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破案。”
得到命令的王飞凡正要转身离开,刚走到门口就煞有介事地大喊起来:“哟!刚才还说你呢你就来了!”
屋里的人被他的话吸引,纷纷靠过去,连郭晨也扑腾着从垃圾堆里爬出来围观,而孟越是唯一一个脸上不挂笑的人。
“说我什么了?啊?”
“说你是我们局的女神,行了吧?”
孟越从前面人肩膀的缝隙中看到站在楼梯上的那个女孩一手掐腰一手撩肩上的头发,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故作的高贵冷艳语气中透着一股贱:“哈,我知道我承受着我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机智与美貌但是叫我女神我会不好意思的,你还是叫我女王大人吧。”
“我还是一脚把你踹下去吧!”黄一鸣假装生气,“谁放你上来的?”
“干嘛不让我上来?我回我自己家也不行啊?”她说着,用手里的钥匙指了指隔壁房门。
“回什么家,这都出命案了!赶紧,赶紧进来看看,指着你破案呢。”蒋健轩说完,直接伸手把人拉了进去。
“我靠你手套没摘!谁知道你摸过哪儿的啊你太脏了不要碰我!”
一阵吵吵嚷嚷,孟越总算一睹她的真容。
女神和女王大人这两个词,都和袁书嘉那张脸相差甚远,她怎么看都是最平凡的那种女生——微胖,粉底挡住缺乏打理的皮肤,一头长发毛毛糙糙,穿淘宝上买来的高仿货,画着一过中午就晕妆的眼线。连被称作心灵之窗的眼睛,也由不薄的镜片隔开,丝毫没有能立刻抓获人心的灵动与犀利。
彻头彻尾一个满大街都是、见过就忘的普通路人样子。
孟越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哎?这位是?”
看着袁书嘉怔在自己面前,孟越冲她颔首:“新上任的刑警大队队长,孟越。”
嗯,如果说有什么出众的地方,那她一定出众在身高——孟越目测她一定在一米七五以上。
“孟队啊。你好你好。”袁书嘉倒是客气,冲他鞠躬,“我知道我这样进现场不符合规定,可是这帮家伙非让我进来,您看这……”
“没事,”孟越淡淡扫了蒋健轩一眼,后者后背一凉,赶紧放开袁书嘉,“现场勘查已经结束了,既然你过来,我就问你几个问题,答完你就能走。”
“您想问什么尽管问,我绝对配合。”袁书嘉立刻站直了,双手也紧绷着放在身体两侧,那副样子多少有些滑稽。
“你是死者的邻居,和她熟悉吗?”
“我在这儿住了有十多年了,但是她们家是前几年才搬过来的,呃,差不多是三年前吧。刚来的时候我和她父母还聊过几句,人还不错的,据说当时她在外地上学,所以没见过面。去年她毕业以后倒是回来了,只不过好像很少出门也不跟人打招呼,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话和死者的年龄大致符合,孟越倒也不怀疑她撒谎,只是好整以暇地抛出问题:“知不知道她可能和谁有矛盾?或者说,谁有可能来找她,并且做出这种事?”
袁书嘉眯起眼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好像被残忍血腥的画面吓到一样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不知道,真不知道。我都说了我和她不熟。”
孟越看向她身后站着的几个人,他们脸上无一例外露出诧异和失望,好像这个女孩本应该立刻像神探一样大喊“真相只有一个我知道凶手是谁了”。他了然地点点头,冲王飞凡说:“先从死者生前的人际关系查起。你,叫殡仪馆派车过来,把尸体运走,尸检一定要做。”
“哦对了对了,”袁书嘉突然灵光闪现般嚷起来,“有人可能会来找她。”
“谁?”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问。
“送快递的。”
除了郭晨和孟越,其他人都翻了个白眼。
袁书嘉一脸无辜:“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蒋健轩几乎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想抽她脑袋的手,但孟越礼貌地示意她离开现场:“谢谢你,你可以回家休息了。”
仿佛意识不到自己有多无厘头,袁书嘉还乐呵呵地边走边说:“不客气不客气,哎你们几位要是累了可以去我那儿坐坐,好吃好喝好招待,我随时欢迎啊!”
蒋健轩眼看着她离开,还是有些不甘心。黄一鸣推他一把:“没听见孟队长的话?都愣着干什么?干活,都干活!”
王飞凡叹了口气,带着湿淋淋的手机走了,蒋健轩也开始打电话,只有郭晨缩头探脑地问:“那、那我呢?”
黄一鸣不胜其烦地看他一眼,刚想说话,孟越就抢在前面开口:“你跟我走。”
郭晨脱下手套,粗略整理了一下衣服,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两人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楼道里,蒋健轩就立刻示意黄一鸣去把袁书嘉叫出来。
两人才敲了一下,门就砰地打开来,袁书嘉手里还举着一根咬了一半的玉米火腿肠:“找我?”
“哎,我说你今天有点儿奇怪啊,”蒋健轩看着她一副等在门后随时待命的样子,“刚才干什么去了?”
“你看不出来吗?”袁书嘉换上正经的神色压低声音说,“你们新队长可不是一般人。”
“你认识他?”
袁书嘉挑挑眉毛,让自己高度近视的眼睛显得犀利些:“不认识,但是我看人一看一个准。就比如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三十岁之前肯定娶不到媳妇,而且三十岁以后也不一定能娶到媳妇。”
蒋健轩已经被她嘲笑了好几年,到现在还有两个月就奔三了仍然没有女朋友。现在她还这么说,简直让人心头火起:“哎我看你就是欠收拾吧?是吧?!”
“你收拾我也没用!”袁书嘉抖着肩膀笑,把火腿塞进嘴里。
“是,是没用,我还得求你帮忙破案呢。”蒋健轩收回在空中的手。
“破什么呀还,我现在要保持低调,简而言之就是要装傻,”她嚼了满嘴声音含含糊糊的,蒋健轩都担心她会喷出来,“别告诉我你们没看见那个孟越拿什么眼神看我的。”
“他怎么看你?像看犯罪嫌疑人一样看你了?”蒋健轩不以为意,“你不会是怕他吧?他又不会吃了你。”
“嚯,那可不一定,你看我长得三分瘦七分肥,简直是一块行走的五花肉,万一他真觊觎我怎么办?”
“你要是再贫,今晚我就跟你这么一直耗着!”蒋健轩用力一推门,再伸手一捞,已经抓住了袁书嘉的袖子,两个人拉来扯去难舍难分。
黄一鸣的脸色不知什么时候起沉了下来。被袁书嘉刚才那么一说,他想起那些捕风捉影听来有关孟越的闲言碎语。可惜孟越的档案他并没有权限看,上面也没人愿意透露。
就听袁书嘉还在那里挣扎:“不不不,我又不是神探,我真不会破案……别、别扯了大哥,手要断了喂!行行我合理推测一下,好不好?合理推测,帮助警方甄别犯罪嫌疑人,好吧?”
“早该这样了,扭捏个什么劲。”
“我不是扭捏,我是那个,咳,”袁书嘉磨磨蹭蹭地走出来,“这不刚回来还没吃晚饭呢嘛,你们这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啊。”
蒋健轩斜她一眼:“麻辣烫——”
“成交!”袁书嘉门也不锁拖鞋也不换,扭头直奔隔壁。
“早就该知道你是为了讹我这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