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候大概又下了阵雪,地上薄薄一层白,孟越和袁书嘉在上面踩出两道平行的脚印。
“雪下的够早的啊,估计今年会很冷。你以前来过凤城没?”袁书嘉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哆哆嗦嗦地没话找话。
“没有。我从小在余中长大的。那儿和凤城离得不算远,气候应该差不多吧。”孟越好像也不想让气氛冷下来,很配合地跟她闲聊着。
余中市作为省会,地理位置偏南一点。袁书嘉想了想说:“那儿降水量应该还要多一点吧。凤城很干燥的,每年冬天我都要搓掉一管护手霜。”
“所以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那不至于,我买的都是最便宜的超市促销款。这种东西能用就行,没必要拼价位。你要是想知道我败家都败在哪,下次请你去我那儿看看就知道了。”
“那就下次吧。”
“说起来你们发工资的日子也不远啦!”
“嗯,每个月15号。你倒是比我清楚。”
“那是因为我机智,不是因为我财迷!不是!”
两个人很快走到家属院,铁门虚掩着,门卫室里还透出一抹灯光。孟越知道徐大爷睡眠浅,好几次自己加班回来晚了,只要一推门,那个并不算刺耳的声响也会立马让躺在床上的看门人翻身坐起来。
这次也一样,利落地披上那件军绿色大棉衣的徐大爷探出头:“哦,小孟呀,又加班了……哎?这不是小袁吗?”
“大爷晚上好。”袁书嘉嬉皮笑脸地打招呼,“我来吃个宵夜。”
仿佛听她讲了一个超冷的笑话,徐大爷板着脸:“小袁啊,这几年我看你是学坏了。”
“我?没有啊?我真是来吃宵夜的,顺便聊聊天谈谈人生,真的,穿着衣服的那种,不信你问他!”
徐大爷打量她几眼,满脸的一言难尽:“别忘了我这儿可有你家里的电话,而且呀……”
孟越凑过来笑呵呵地说:“您放心。她这样的我要是下手我就是禽兽。”
“就是的您看他……卧槽不对啊?!你什么意思?你什么、你别跑!我他妈跟你拼了!”
袁书嘉还是没能跑过孟越——她不幸输在了高达六层的台阶上,最后双腿瘫软地扒着扶手才勉强爬上去。
孟越站在门口等她,看着她跑得头发都糊在脸上,也很是不解:“这种段子都能激怒你?我还以为你心里没有性别意识和身为女性的自觉。”
“我……”袁书嘉喘了口气,“我他妈没有吗?”
“如果有的话至少不应该用这种句式说话吧?”
“我乐意!哎呦我去,可算到了,累死爸爸了。”
一边扒拉脸上的头发一边走进屋,孟越又抬手扯住她的后领:“脱鞋!”
“哦哦,”袁书嘉注意到整洁的地面,如梦初醒地折到鞋架跟前,一低头就看见最下面一层放着一双浅绿色的女式拖鞋,“你家里还藏了个女人?!”
孟越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你凑合穿吧。”
“没有?!你他妈在逗我啊?”袁书嘉愤愤地把脚伸出去,一整个脚后跟都在外面,“你穿一个我看看?!”
“不穿就光脚。”孟越瞥一眼她的白袜子,脸上似笑非笑。
“我就吃个泡面我容易吗!”袁书嘉哀嚎一声,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而且你也不准备解释一下是吧?”
“应该是我前女友带过来的。”
“你当我是傻的吗?啊?你这样低估我我很伤心,很!伤!心!”袁书嘉艰难地趿拉着鞋跟在他身后,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这个女人来找你还自带拖鞋但她又不住在这儿就表示她会经常来看你,而你叫她前女友是不想和她在一起却又不把这东西丢掉就表示你心里还是很在乎她并且默认她和你的藕断丝连。”
孟越刹住脚转身看她:“吃醋了?”
“废话!”袁书嘉瞪大眼睛,火山爆发般干脆抬脚把拖鞋踢飞到屋子的角落,“气死我了!士可杀不可辱!”
“哎……”孟越怔怔地看着她就这么走到客厅那张小桌前坐在椅子上,“真不穿了?”
“闭嘴!”袁书嘉狠狠一拍桌子,“滚去泡面!”
自知理亏的孟越抬起双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后赶忙转身走进厨房烧水。
没花多久他就把一桶加好水泡着的面放在袁书嘉面前,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打量对方的脸色:“过两分钟就能吃了。”
袁书嘉抬手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发现里头还躺着两根火腿肠,神情终于放松了些,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一看她那副两根火腿肠就能收买的样子,孟越松了口气坐在她对面:“你还能更爱演一点儿吗?”
“你觉得我在演?”袁书嘉脸上露出气极的笑,带着一股心碎的哀怨,然后眨眨眼,眼泪就这么淌了下来,吓得孟越差点从椅子上溜下去坐在地上。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孟越扶着桌子站起来满屋子找纸巾,“你别哭啊!”
袁书嘉也站起来拉住他的胳膊,泪水一点都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语调却是绝望过后的平静,不带一点哭腔:“只有用这样一种方式才能让你在乎我的感受吗?而且我要告诉你……”
见孟越心惊胆战地认真听着,袁书嘉定定地看着他:“刚才那不叫演。现在才是。”
说完了全部台词,她终于绷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孟越傻了一秒才在她惊天动地的笑声中回过神。
袁书嘉摘了眼镜,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再吸溜吸溜鼻涕,由衷地发出感叹:“爽。”
“……你这算不算袭警?”
“谁呀,谁袭警?布莱希特还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袁书嘉心情大好地用塑料叉搅了搅自己已经开始发软的面条,“你这算不算诽谤?”
孟越认输地坐回原位:“不跟你胡扯了。我前女友在我调离之前去过我家,我猜她是在那时候偷了我的备用钥匙。上个礼拜她也来过一次,也像这样放了好些生活用品,不过都被我扔了。这次她又趁我不在的时候来,我还没来得及……”
对面的袁书嘉已经开始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孟越知道她是绝对腾不出来嘴的,干脆就这么静静坐着看她。
嗯,这幅吃相挺惨烈的。
一桶泡面对袁书嘉来说还是太少,两分钟不到就只剩面汤。看样子袁书嘉是想把汤也全部干掉的,可惜太烫下不了嘴,只能用等它凉下来的时间跟孟越聊几句:“这不是挺好的吗,有人跟做家政似的定期过来帮你打扫房间,说不定还提供暖床服务。所以为什么分手啊?”
“因为她害我哥坐牢了。”孟越的语气听起来风轻云淡。
哇靠。袁书嘉无声地感叹一句。
就听孟越继续说:“她家境很好,我们也谈了很多年,但是她一直不喜欢我哥,这件事以后她也坚持认为是为了维护正义才举报他,而且告诉我,为了弥补我失去唯一一个亲人的痛苦,她愿意做我的家人。”
“说到这儿你应该哭了,再不然有点泪花儿也成,顺便声调别这么死板,这样我很难进入你说的情景。”袁书嘉十分啰嗦地扰乱他的情绪。
“我没你那么发达的泪腺行吗?”孟越果然笑了,“说这么严肃的事你就不能严肃点?”
“我严肃且活泼呀。再说你跟我说这些我又不感兴趣。”袁书嘉撇撇嘴。
“是吗?我以为你是想知道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啊。”
“不不,我以不动应万变,不然天底下那么多人我哪有心思一个一个去知。知你一个就够费劲的。”说完,她端起泡面桶灌了好几口。
“也是,我知你也很费劲。”
“哼哼,”袁书嘉顶着油乎乎的嘴一笑,“不费劲,我再陪你唠五块钱的。”
“那就再聊聊杨语云和何微忆。”
“啊,”袁书嘉干完最后一口,把空桶敦在桌子上,“她俩很像啊,都是规划好逃离路线并且切断前前后后与自已有关的所有线索。何微忆那样的就不说了那是专业的,杨语云的断面比较明显——突然失踪变成另一个人,说她在演戏也好说她人格分裂也罢总之是改头换面,而且干完就跑一点痕迹都追踪不到……”
“那你觉得是演戏的可能大还是人格分裂的可能大?”孟越打断她,提出了一个似乎和案情没什么关系的问题。
“演戏。”袁书嘉丝毫不犹豫,“人格分裂可是一种精神疾病,不能随心所欲控制,像她这样明显思维冷静认知清晰,我不觉得她是。真正的人格分裂患者很少有这样情绪稳定的,通常也很难融入正常的社会生活中。”
“一定是吗?有没有特例?”
“明知故问啊,”袁书嘉乐了,抬手指着自己的脸,“你面前不就坐着一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