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无止境 第十一章
作者:凝眸千度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我很快不再去想那个梦,像周夏红说的,我是个唯物主义者,因此很少在梦上面大费脑筋。它像我做过的许许多多的奇怪的梦一样,很快被我遗忘在无边的虚空里。

  一天,在店里用过午饭后,夏红跟我说,走,陪我去一趟书店。她知道我最爱去的地方是书店,她这一说,我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不会拒绝。我说你不是不爱看书的吗,怎么想起去书店了?她说我是不爱看“闲书”,我打算去买一些技术之类的书,我想学一些技术,生存的技术。

  “你不是在学电子计算机吗?怎么,又改主意了?”我笑笑地看着她。

  “唉,我也不知道学什么好。”夏红咂咂嘴,由衷地说。“简直后悔死了!那时候能来上个中专,全村子的人都为你骄傲,自己也喜欢的不得了。可是现在,当你进入社会后你才发现,你学的那些东西根本派不上用场,不还得出卖体力?我们也真够运气正啊,偏偏到我们这一届,国家就不管分配了。真是!”

  “其实我们上一届就不管分配了。”我淡淡地说。

  我们知道的最近的书店,也还是有点儿远,我和夏红准备坐公交车去。我们往街边的站牌走,一边走一边说着话。我说夏红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唱歌的吗?你唱歌确实挺好的,你怎么不去报一个学习声乐的班儿?人活在这世上只有一辈子,应该朝着自己的梦想前进才对。现在就为了生存而活,是不是太悲哀了?在学校的时候,有一回学生会办了一场唱歌比赛,夏红去参加,得了第一名。

  “唉,那些都不现实,”周夏红平静地说,“一个人不能为了梦想而活着是挺悲哀的,可一个人要是吃饭也成问题,还有什么资格谈理想、梦想?梦想顾不上了你说怎么着?当然,像我们女孩子可能也好办一些——嫁人啊。但是我不想靠嫁人过上好日子。你知道,林项伯他甩了我——”说到这儿,夏红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顿了顿——

  她用这几秒钟的功夫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语气突然就变得狠狠的了:“我不能咽下这口气,我要好好地活着,我要努力,有一天,我一定要混出个人样儿来。我要出人头地,等到我出人头地的那一天,我要走到林项伯面前,我要让他知道,错过我是他的错,他大错特错了!”

  我们已经走到站牌这里,这里有几个人在等公交车,我们站在边上等。夏红眼睛狠狠地盯着远处的一个地方,嘴巴使劲绷着,脸上一片仇恨僵硬的表情。

  夏红被男朋友分手,是在我们中专二年级的上个学期,这件事我们宿舍的几个同学都知道。因为夏红刚接到分手信的那天晚上,在宿舍里哭的惊天动地的,后来连着发了三天的烧。有一次夏红心情不好,跟我讲过她跟她的那个林项伯之间的始末。

  事情是这样的。刚上初中的时候夏红学习一点儿也不好,有一次排座位,夏红跟一名男生排在了一起。夏红长得漂亮,性格也开放,很快两个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那名男生学习成绩超好,有一次他跟夏红说,你看你成绩这么差,将来可打算怎么样呢?不如我帮你把成绩赶上去好不好?夏红当然说好。后来他们就常常在一块儿学习,夏红有什么不懂的,那名男生就跟她再三的耐心讲解。有一次他们照例在班上学习到很晚,要回去的时候天上正好下起了雨,下的还挺大的。他俩只带了一把伞,因此便只好共用了那把伞回去。路上夏红不小心滑了一跤,脚踝摔伤了,那名男生二话不说,背起夏红就走。她们那儿是山路,下了雨更不容易走,那男生把夏红送到家里时浑身上下早已经湿透了,而他还有他自己的一段路要走。结果到了第二天,那男生没来上课,原因是,病了。夏红心里知道他是因为自己病的,因此放了学去他家看他。他在病中模模糊糊地说:周夏红我喜欢你,你知道吗?你怪我自私也好,可是我真的是因为喜欢你才帮你的。我想着等你成绩好了,将来咱们报考同一所学校,将来咱们一块儿去上学,将来的将来,咱们一直在一起,好吗?这一辈子我就喜欢你一个人,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答应我好不好?

  夏红哭了。

  可是后来,那名男生考上了他的第一志愿,而夏红当初填的那个和他一样的学校她的成绩没被录取。夏红说,要不是他,她连这样的学校也考不上。可是,各自分别去了不同的学校后才刚一年多,他就跟她提出了分手,这是夏红万万没想到的。他们之间一向没有矛盾,事先一点儿征兆也没有,夏红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心里乱七八糟地怀疑怀疑这儿,怀疑怀疑那儿。病好之后夏红嚷着要去他在的北京找他,她要问问清楚他为什么抛弃她,倒底是移情别恋喜欢上了别的女孩?还是觉得自己上了好学校高人一等就看不起她了?她总要知道答案吧?但最终没去。

  此时,夏红攥着拳头,咬牙切齿。显然,她对她的那个前男友至今无法释怀,她恨死了他。记得有谁说过,恨,从某种意义上说依然是爱的代名词。但也许她并不知道。也许她知道的,只是一段曾经美好纯真的感情,无缘无故被对方结束,心里难免纠结难以放下。

  不过,一个人不管因为什么,想努力拼搏积极向上总归没有错。重要的,是能够找到努力向上的路。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我是打算安慰和鼓励夏红两句的,但想了一会儿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话,只好作罢。

  当我和夏红走进书店里的时候,我们先大致浏览了一下书架上写着的分类牌匾,然后夏红朝那边写着实用技术牌子的书架走去,我则走向那个写着近代文学和现代文学的一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书店挺大的,书架也有好几排,不过书架前浏览书的人寥寥无几。

  大概半个小时后,夏红走到我身边,碰碰我说:“文城,我们可以走了不?”

  我没有抬头。我正沉浸在一本短篇小说集里面。如果说这世上真有什么让我喜欢的话,也只有文字。多少年来,好像只有文字给我带来过快乐。一旦陷入到我喜欢的类型的文字里,我觉得我的喜乐和哀愁都有了着落似的,那种共鸣的快乐,叫人能忘掉整个世界。

  “等我看完这一点儿,”看一篇文章看到一半儿合上,就像饿极的时候就着一大盘子美食可是只让你吃那么一点儿似的,难受至极。“就一点儿了,两三分钟。”我怕夏红心急,又加一句。

  “喜欢看书?”过了有五六分钟,当我正好看完一个短篇的最后一行,有个磁性很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声音——?

  我抬起头,接触到一双熟悉的明光似火的眼睛。心口咚的一跳——没错,是郎铭越。他站在离我仅有两公尺的地方,正含笑看着我。他的脸孔是那么的年轻俊美,那么的朝气蓬勃,他的笑容是那么的——

  他太英俊了,真的太英俊了,英俊的,简直令人窒息。

  “哎,你怎么,在,这儿?”我错开那双盯着我的眼睛。心里有点儿难受,莫名的。

  “跟你一样喽,来这儿看书。”他眉毛一挑,眼睛并不离开我。

  “刚才还以为是夏红呢?诶,夏红呢?”我还是不敢迎接那道目光,转过身假装朝一边寻看。

  “不知道,夏红也在吗?”说着还故意伸长脖子随着我的视线朝一边看了看。但唇角别样的笑意,却透漏了他在撒谎。

  “哦,”我低下头抿嘴一笑。他的目光回到我身上,落在我手里拿着的那本书上面。

  “我一进来就看见你了,你看书可真入迷,从你身边走过两遍,你一点也没发觉?夏红去换书了,她选了一本,又后悔了。”

  “哦。”我说。“你经常来这儿看书吗?”也许我只是随便问问。

  “不,今天可是第一次。”他笑说。“真是巧得很,第一次,就碰上你——们,你和夏红。”他的眼睛仍旧盯在我手中的那本书上面。

  “看的什么?小说?”

  “哦。”我笑笑。“随便看看。”

  这时夏红朝我们走了过来,手里并没有拿什么书,嘴里不耐烦地小声嘟囔着:“不买了不买了,我本来想学会计吧,但是那个好像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学会的,简直太难了。要不我跟田师傅学厨师吧。我回去跟田师傅说说,让他教我。”

  “夏红你算了吧,”朗铭越拍拍夏红的肩膀,样子比刚才随意了一百倍,要是在街上,他可能就要哈哈大笑了。但是在这儿,书店里,他自觉地把他的小动作压到最小的弧度,左手牢牢握紧,然后上下猛地一翻,又一翻,“就你,学厨师?你端的动那大炒瓢吗?”他忍住笑,肩膀却一抖一抖。

  “嘲笑我没力气是不?”夏红白了郎铭越一眼,压低声音说,“跟你说,你不见得有我有劲儿,不信回去掰手腕。”说着做出一个掰手腕的动作。

  “哈!我跟你掰手腕?我这不是欺负女孩子吗?”郎铭越明明是跟夏红说话,眼睛却盯着我。我含笑看着他们俩。真的,郎铭越太英俊了。但是我想,我并不是被他的英俊吸引,绝不是。

  当然,我是不会被一个男孩子吸引的。这绝不可能。我在心里安慰自己。

  “可以走了吗,文城?”夏红说着带头往外走去。她这是征求的意思吗?

  我不得不把书本塞进书架里。郎铭越在那里等着。等我从他身边走过,跟上夏红,然后他在我后面跟上来。

  每天晚上,等店里只剩下几个顾客不再上人的时候,其时总是差不多就已经十点钟了。那天晚上也是十点左右的样子,我从后房出来时,看见靠窗的一张餐桌上围着好几个人,在那里又喊又叫。看了一眼他们,原来是郎铭越在跟人掰手腕子。周围的人有为这边鼓劲儿的,有为那边儿叫好的,喧哗声一阵接着一阵。

  呵,还真掰开了。我远远地靠在柜台这边微笑地看着他们。

  最后,郎铭越好像战胜了所有的人,包括田师傅。周夏红大声笑着说:“不信没人赢得了你。”说着朝外围环视一圈儿,视线最终又回到我身上,双手摆着招呼我过去:“文城,来来来,郎铭越这会儿没劲儿了,趁机赢他一把。”

  我保持着脸上的微笑,摇摇头,并不走过去。夏红见我不过去,索性跑过来,拽着我的双手企图把我给拽过去。

  “不行,我一定掰不过他的,不行,真的不行。”我极力抵抗着夏红的撕拽。那边的几个人都笑笑地看着我们。有一个声音起哄地喊:“试一下,试一下嘛,不过是玩儿。”

  夏红用起力来,没想到还真挺有劲儿的,我被她死拉硬拽终于拖到那张桌子跟前。其他的人给我让开一个座位,就是郎铭越对面的那个座位。夏红使劲把我摁在那儿。

  我忍不住笑了两下。抬起眼帘,郎铭越正含笑看着我。我使劲咬咬下唇,咽了一下。“来吧,请出手。”郎铭越原本就在桌面上放着的那只右手此时朝我打开,他微笑着朝他的对手发出邀请。周围的人也都微笑地看着我们,期待着一场好戏的开始。

  我下意识地环视一下四周,勉强伸出右手。我伸出来的手,是个握紧的拳头。长这么大,我从未跟一个男孩子握过手,从未,包括我的两个哥哥在内。我有点儿紧张,因为对手是郎铭越,还有点儿——

  我再次抬眼看看朗铭越,他依然微笑地看着我。

  “来吧。”他温和地又说。他的声音“来吧”这两个字落在我的心头上时,不知怎么带来一阵异样的温暖,像儿时母亲的手轻轻拂过我的脸庞。但,此时此刻,我无法去关心和思考什么,我觉得自己就像绷在弦上的箭——不发不行了。

  我把手掌伸开,慢慢的和他的手掌靠拢。终于,他握住了我的手,我握住了他的。当我们彼此两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时候,我并没有自己想象得更加的紧张,相反,我的心很平静,出奇的平静。我微微地笑着,他也微微地笑着。我尽力不去注意他的那双眼睛。

  “开始吧。”终于,他含笑说了一句。

  “预——”

  “预备——”

  围在一旁的几个人参差不齐地喊着口号。夏红噢噢噢地喊叫了几声。我抿抿嘴,鼓足劲儿,脸上可能已经表现出来了,但是手上不知为何一时竟一点儿力气也用不上。郎铭越的手稍稍用了一点儿劲儿,感觉我没用力气,他的力气马上弹了回去。

  “使劲呀,你们倒底有没有在使劲儿,蔡,你使劲儿呀!”田德旺一对儿小眼睛吧嗒吧嗒地眨着,着急地笑着喊。

  我盯着我的手,极力稳住它。然后,我开始用力了。感觉到我用力,郎铭越也稍稍用了点儿力,我的劲儿在慢慢地进展,他随着我用力的大小掌握着他自己的力度,不让我把他的手压下去,他也不把我的手压下来。他控制着整个局面。但他的面部表情告诉大家,其实他在用力,他在很用力很用力。渐渐,我们都表现出把劲儿使到最大的样子,我和他都使劲儿抿着嘴皱着眉头,但事实上是什么情况,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大家在一旁大喊着加油,加油,也不知道倒底在给谁加油。

  看似僵持了几十秒钟。然后我再次瞄了郎铭越一眼,心一横,把劲儿使到最大,他的手在我的咬牙切齿中咚的一下被我翻到桌面上,大家哄的一声都笑了,有的满意,有的失望。

  “赢了你了吧,赢了你了吧,笑到最后才是赢家。”周夏红嘲笑着郎铭越。

  “哎,你可笨到家了,连个姑娘也翻不过。”田德旺笑笑的摇着头离开。

  “人家让着我。”我看了郎铭越一眼,他正好也在看着我,不觉相视一笑。

  “输赢只在一瞬间。”安林师傅坐在中间的甬道边的一张桌子那儿,神情漠然地望着玻璃大窗外的夜景,说出来的话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

  “噢,你们没看出来吗?郎铭越让着她。”在店里负责洗碗的唐孝利操着鼻音很重的地方口音说。“要不,让田师傅跟蔡比试比试?”唐孝利只有十七岁,他是陕北人,长得土头土脸,小小年纪不知怎么就一脸的胡子拉碴的,人又不爱干净,因此看上去说三十几大概也没人不信。

  “行了行了,别撺掇了。”我含笑又说。

  站起身,准备去后房换掉工作服,时间差不多该下班了。斜眼再次看郎铭越一眼,他竟也还在看着我,眼神专注迷惑,两道浓眉微微地蹙着。

  他一直在那儿看着我来着?

  我的心,在他的眼睛里,轻轻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