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师墨琛站在清瑕山顶的悬崖边上掐指演算之时,他的首席大弟子珺姚正穿着身艾绿色的裙子,满山满野地逮蚱蜢。彼时姑娘只有三岁,扎着两个羊角小辫,往密密的林子里一窜,连个人影都瞧不着。
墨琛卜完了卦,想起自家那水灵灵白嫩嫩的乖徒弟,四下看了看,没见着她人,右手仍旧掐着诀,左手握着的青玉拂尘随意甩搭在右腕上,向着林子里唤道:“珺姚,回来。”
小姑娘听了传唤,一手捏着一只蚱蜢,颠颠地从半人高的草堆里钻出来,往墨琛身上扑。他独修久了,素来不爱和人亲近,见她抱来,也只是拿拂尘轻轻阻开。
珺姚是天生地养的孤儿,自襁褓起就跟在墨琛身边,也熟悉他的脾气秉性,并不为他的阻挡拒绝而委屈,反倒是笑着把两只脏兮兮的小手往他眼前一杵,欢快道:“师尊你看!”
她摊开的两只掌心里各有只蚱蜢,想是被她折腾久了,那蚱蜢看上去恹恹的、也不知要逃命了。墨琛仙人似的清冷面孔上辨不出什么喜恶,只是冷淡道:“为师可曾教过你莫随意杀生害命?”小女孩的神色顿时懊恼下来,一边讪讪道声:“教过。”一边将手里的蚱蜢往一旁草地里掷了。
墨琛略微俯下身,将她发上沾的草屑捡了,轻声交待道:“你莫要再胡闹,为师明日带你下山。”
她今年三岁,便在这清瑕山上待了三年。墨琛一贯清静,身边只她这一个弟子同两个侍奉丹药的小童。他修行已过百年,早修得半仙之体,无甚悲伤喜悦的俗心。他这样的修为,平日自是不会与她玩耍逗乐,那两个小童因要看守丹炉、扫洒道观,也时常顾不上她,她又年幼,没什么修道修仙的心,是以常觉得无趣得很。
如今乍听墨琛提起下山之事,她顿时激动起来,扯了他浅蓝道袍的衣袖,急急问道:“师尊,你要带姚姚下山吗?我们要去哪?去做什么?”
她的眼眸似琉璃通透,晕染着浓墨一般的深黑,又从那深黑一片中隐隐透出几点星芒。那眼里流转着水一样的干净纯粹,诸般心事一览无余。
被这样一双眼注视着,那眸中满满的喜悦兴奋,教他的心也不由地柔软了几分。默了片刻,他答道:“我们去邯都,见一个人。”
邯都乃北牧国都,珺姚从未出过这清瑕山,自是不知道的,于是又摇晃着手中衣袖,巴巴地问道:“师尊,邯都在哪呀?我们要去见什么人?为什么要见他啊?他是男的还是女的?他会同我玩吗?”
墨琛被她叽叽喳喳的声音扰地有些头疼,只道:“那人与为师有师徒缘分,故去这趟收他。至于旁的,你到时自会知晓。”他将衣袖从她手中抽回,袖口上两个泥手印,他只当不曾看见,又道,“你今日早些休息,为师回观了。”言罢,顾自走了。
珺姚显然对他这样敷衍的回答很不满意,再加上对他要收新弟子这事耿耿于怀,嘟着嘴在原地站了许久,气冲冲地骂了声“坏师尊”,而后才不甘不愿地往回走。
回到九天观里,墨琛早见不到人影,想是又回房打坐去了。只有侍丹童子当中的一个,名唤作云流的在大殿里擦拭神像。
珺姚走去,一脚踹翻了云流放在地上的铜盆,水顿时洒了一地。
云流长她几岁,一向纵着她,这会子也不恼,只下了地,一边拿布擦水,一边问道:“出去玩时还好好的,这会是怎么了,这样大的气性?”
珺姚找了块没水的地坐下,气道:“师尊说他要收新弟子了。”
云流道:“真人这样的修行之士,收几个弟子是再平常不过的,你平白恼些什么?”
她嘴一扁,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师尊有了新弟子,就不疼姚姚了。”
云流放下手中的抹布,也学她的样子在她身边地上坐下,拧着她气鼓鼓的小脸看了阵,笑道:“看你这嘴撅的,都能往上挂几个油壶了!真人便是再收多几个徒弟,你也是他的大弟子,又是他一手养育的,他还能疼别人越过你不成?”
珺姚一时没能拐过弯来,瞠着眼睛傻乎乎地问他:“真的?师尊不会不要我?他还是最疼我?”
“当然。”云流亲昵地揉揉她的脑袋,哄道,“珺姚这么伶俐可爱,真人哪舍得不要你?”
她倒当真仔细想了想,而后笃定地点头,附和道:“没错,姚姚这么可爱,师尊才不会喜欢别人。”
见她心情好了许多,云流方起身重打来水,继续去擦洗神像了。
珺姚在地上坐着,看云流上上下下地忙活,觉着有些无聊,小小地打了个呵欠,双手撑着地爬起来,自己回房睡去了。
她这一觉睡地极熟,天快亮的时候,隐隐听到门外墨琛呼唤的声音,她迷迷糊糊地跳下床,光着脚丫,半梦半醒地往门边走。
开了门,看见白发蓝袍的道人背着双手立在院里石阶下,端的是个风姿俊朗之态。珺姚揉着眼睛冲他傻笑了阵,问道:“师尊,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墨琛知道她没醒过神来,淡道:“给你一刻钟,若不能自己打理干净,今日便不带你下山了。”
“下山?下什么山?”她张大嘴打个哈欠,打到一半反应过来,立刻瞪着大眼睛扑过去抱着墨琛的腿撒娇,“师尊师尊,姚姚这就去洗脸漱口换衣裳,你可别把姚姚丢下!”
墨琛神色无澜,仍旧低沉着声音道:“还剩了半刻钟,你再耽搁,我便走了。”
“别走别走,我这就去!”她急了,松开双手往门里窜,顺手把门关上。
墨琛被她挡在外头,隐隐听她嘟囔了句“坏师尊”,虽看不见,他也能想象出姑娘皱着白胖胖的小脸,一边走一边抱怨的样子。
他嘴角略勾起抹极浅的笑意,回身踱步出了院外。
珺姚笨手笨脚地穿好半袖襦裙,又从漾着水的盆里取了泡软的杨柳枝,咬开后,沾着茯苓膏刷牙,刷完了,再拿白帕子浸湿擦了把脸。剩下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实在梳不齐,只好扯着红头绳往前院去找师父。
墨琛坐在前院正厅里,一手端着白瓷茶盏,正敛着眼睫同云流云清两个童子交待观中事。珺姚拽着红绳跑进院来,见他有事,倒是自觉在门边停了。墨琛瞥她一眼,向云流云清吩咐道:“我不在观中这些时日,你们须得看顾好,切不可偷懒懈怠。”
两小童一齐答道:“童子明白。”
墨琛将手中茶盏往座旁红木半桌上置了,挥道:“下去吧。”
两名童子伏跪下地,叩首拜了三拜,方起身往外退了。
珺姚往厅里头走,同云流云清打了照面,云流冲她眨眨眼,她扮了个丑脸,逗地二人掩嘴偷笑。
墨琛招手唤她:“珺姚,过来。”
珺姚小跑过去,往他脚边一站,人还没桌案高。她把发绳递过去,仰着小脸看他,笑道:“师尊,帮姚姚扎小辫儿。”
他接了头绳,以指作梳,将她的头发一左一右分成两半,拢到头顶束作了两个羊角辫。
束完发,墨琛向她嘱道:“旁厅有米粥,你去用一些,为师替你去收拾几身衣服。”
“哦!”她乖乖点了头,迈着两条小短腿往旁厅跑去。
墨琛见她跑没了影,方自座上起了身,又回了珺姚院里。
珺姚急着出门玩,一碗小米粥扒拉了几口就丢了筷子,坐在凳子上甩着两条小细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门口等墨琛来。
墨琛来时,手中除了那柄向不离身的青玉拂尘外,还提了一大一小两个包裹。
珺姚一向学不乖,被他拒绝了无数次,仍是一见他就跳下地要扑过去抱,墨琛把小一些的那个包裹往她怀里一扔,道:“自己拿着。”
“哦。”她嘟着嘴把小包裹抱了,急道,“师尊,我们快走吧!”
墨琛往饭桌上看了眼,见她一碗白粥还剩了大半,桌上的小菜也没动上几口,蹙了眉头言道:“不多吃些,等会路上饿了,可没处寻吃的。”
“我才不饿呢!”珺姚一手搂紧了包裹,一手扯了他的广袖,娇滴滴地对他求道,“师尊,再不走天就黑了,快些出发好不好!”
墨琛便是修为再高,也拿这撒娇耍赖的半大丫头没辙,只好应道:“走吧。”
她欢呼一声,追在墨琛身后头,左一句“师尊英明”,右一句“师尊最好了”,马屁拍得响亮。
小丫头一向能说会道,墨琛懒得理会她的恭维,自顾自出了九天观,向清瑕山下行。珺姚拖着个没多少重量的小包裹,一溜小跑地跟着他,神色张扬兴奋极了。
下到清瑕山脚,一南一北分出两条道来。如今天下几分,以北牧为诸国之首,南卿次之。清瑕山正位在这两国交界之处,向南即到南卿边域,向北则入北牧国土。这度出行目的地是邯都,二人自是选了北行之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