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墨琛自清瑕山下捡到尚在襁褓中的珺姚,将她带回山中,便难得入世,少有的几次,更不曾带上过珺姚。珺姚这是初次得入凡俗,看什么都觉着新奇,一路跑跑跳跳,倒也欢快。
只是她毕竟年纪小,又一贯没走过长路,才行了半日,已没了什么玩闹的心思,哭丧着小脸,无精打采地走。
前头刚过了一个市集,这会子两人行入片山林,四下宁静,半个人影也瞧不着。墨琛自顾行路,也不管别的,珺姚在后头跟地急了,忙喊他:“师尊,你停下!”
想是着实没力气了,她连声音都是软绵绵的。墨琛依着她停了步子,转回身望着她。珺姚往前走了几步,到他身边,可怜兮兮地看他,嗫喏道:“师尊,姚姚饿了。”
墨琛面无表情,只反问她:“出门前你是怎么说的?这会倒喊饿了,这处哪有东西与你果腹?”
她双眼噙了些泪,复道:“姚姚走不动了,师尊你抱姚姚。”
墨琛不为所动:“自己走。”
“可是师尊——”见撒娇不管用,她开始晓之以理,“师尊你会轻功,原本一天就能飞上好远。可如果你和姚姚一样走路,要多走好多天才能到邯都呢!为了快些到,你就抱姚姚嘛,好不好?”
“巧舌如簧。”墨琛睇她一眼,哂道,“也不知是跟谁学的这些话。”
珺姚见有希望,眼睛亮了几分,眼巴巴看着他,问道:“那师尊,你肯抱姚姚走了吗?”
墨琛移开视线,冷道:“不抱。”
她愣了一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手捂着眼嚎啕大哭:“云流骗人!他说就算有了新弟子,师尊也还是最疼姚姚,骗人骗人!还没见到新徒弟,师尊已经不喜欢姚姚、也不疼姚姚了!”
饶是墨琛也被她哭得心绪不安,掐着诀念了几遍清静经方定下神来。他睇着珺姚,一成不变的平淡眼神里掺上略略些无奈,许久,也只得妥协般轻叹口气,道:“别哭了,起来。”
她将一只手从眼前移开,抽噎着道:“要师尊抱。”
墨琛无可奈何地蹲下身子,冲她敞了怀抱,她利落地爬起来,扑进他怀里,把眼泪蹭了他一身。三岁的奶娃娃实在重不到哪去,他一手抱着她,另一只手仍旧搭着拂尘,直起身,再向前路行去。
省了珺姚在后头拖累,墨琛当真舍了平路,施展起轻功,踏着树梢枝桠快行。珺姚伏在他怀里,双手紧搂住他的颈子,没多久竟就这样睡去了。
墨琛赶了一天路,天近暮时方停。因他们行的是条捷径,多数时候走的都是山野小道,这会子又入了一片密林中。这地界,前后不着人家,也没处借宿用斋,墨琛索性便在林子里寻了块安稳地方将珺姚放了,打算在这休息一晚。
小姑娘睡得熟,不时打个轻鼾。墨琛在树下铺了几层枯叶权当床榻。又恐有虫蚁叮咬了她,便将身上披的一件月白褙子脱了,铺在枯叶之上,这才把珺姚抱来,放在那“床”上,让她安心睡。
墨琛修行久了,对食物的需求并不太重,几日不进食问题也不大,可小姑娘毕竟还是凡胎肉体,早喊了一路饿。墨琛四下看了,确定旁边没有什么毒蛇猛兽之类,便独自又进了林子去采摘些可食的野果。
珺姚醒的时候,墨琛还未回来。这日月光浅浅的,周围静得很,除去偶有几声虫鸣,半点人音全无,这环境她又不熟悉,心里不由得惊慌害怕,于是拿手揉揉眼睛,“哇”地一声哭了。
墨琛怀里兜着几个野果返回来,白发长袍,月色下飞身之姿,如同仙人临凡。珺姚坐在他的褙子上,哭地撕心裂肺,泪眼朦胧间只看见个浅蓝的影子缓步走来。那影子在她跟前停了,蹲下身,询她:“怎么哭了?”
珺姚一把拽住他的衣角,抽抽嗒嗒地道:“师尊去哪了?姚姚害怕……”
他拿袖里藏的巾子给她抹眼泪,言道:“怕什么,为师还能丢下你不成?”
她凑过去,抱着他的胳膊抽噎不停。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娃,他看着也有些心疼,没忍心拒绝她的亲近,反是笨嘴笨舌地哄了她几句。
好不容易让她止了哭,墨琛忙拣了个熟透的果子,擦干净了递给她,珺姚接了,双手捧着小口地啃。
墨琛见她心绪平静下来,自去了一旁盘腿打坐。珺姚啃完两个野果,填饱了肚子,倒是不吵不闹,不去打扰他修行,自己又趴下睡了。
一夜无事。
第二日一早两人又上了路,天黑了便就近寻个住处,如此十数日,二人终于入了邯都境内。
因是大国之都,城中往来之人颇多,若再抱着珺姚前行,实有不便。墨琛在城外三里处将她放下,二人一道往都城内行。
入城不远便是闹市,各色商贩云集,珺姚贪玩,每个摊子都要凑上去看几眼,墨琛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由着她去闹。
她看了会,看到个糖人摊子,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手艺颇好,捏的糖人精致极了,一群小孩把摊子围了,时不时惊叹一声。
珺姚没见过这东西,看着喜欢得紧,转头去求墨琛:“师尊,姚姚要这个,你给姚姚买一个嘛!”
墨琛看也不看她,只道:“不买。”
她笑地一脸谄媚:“师尊,你最疼姚姚了,就买一个吧好不好?”
他瞥去一眼,神色淡淡:“不好。”
她小嘴一扁,又准备开嚎,墨琛睇着她,冷道:“你再来撒泼打赖那套,为师便自己走了。”
墨琛一向说话算数,她怕自个真被丢下,不敢闹,可怜巴巴地嘟嘴,看一眼糖人,再看一眼自家师父,然后轻声骂句“臭师尊”。
年轻俊美的道人,领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在城里走,难不引人注目。珺姚垂着头,不情愿地走出几步,眼前突然多了个小糖人,她抬头看了眼,一作小厮打扮的男子举着个嫦娥奔月的糖人往她这递。
珺姚不认识这人,没敢伸手接,那小厮笑道:“这是我家公子送给姑娘的。”
“你家公子?”她有些奇怪,“你家公子是谁?做什么要送我?”
小厮指了指对面街上一清秀少年,道:“那位便是我家公子,他说姑娘玲珑可爱,他心甚喜。”
她仍不敢拿,侧过头看了墨琛一眼。墨琛挡开他,冷淡道:“多谢,但不必了。”
小厮的脸色一时有些尴尬。珺姚虽然任性些,却很听墨琛的话,他不让拿,她也就不收,只是目光仍聚在那支糖人上,望眼欲穿的模样。
墨琛越过那人,自袖中取了些碎银子递给珺姚,轻道:“自己去买。”
她眼睛一亮,只差没跳起来亲他几口,墨琛把银子塞给她,自个往前走了。
珺姚几步蹭回摊子前头,挑了个花木兰的糖人,紧紧攥在手里,宝贝似的。
方才那小厮已回了自家主子身边,珺姚瞥去一眼,那少年正望着她,见她看来,举了举手中的糖人向她示意,笑意柔和。
小姑娘是个有礼貌的好娃娃,虽然听师父的话,没收人家的东西,但对这人还是很有好感的,于是也冲他晃晃糖人,咧嘴笑了笑,再追墨琛去了。
两个人穿过闹市,七弯八拐地绕进一个巷子。珺姚打死也没想到,这种并排两三个人都挤不下的小巷子里会有座兵卫把守的大宅子。她心里好奇,颠颠地就往巷里冲,墨琛却拿拂尘柄把她拦了。
姑娘转头看,一边咬着糖人,一边歪着脑袋,含糊不清地问他:“师尊,怎么不走了?”
因着要见的人身份特殊,墨琛不便直接登门,是以他思索片刻,吩咐道:“你先去,求见公子靳。”
“诶?”她瞪大眼睛,问道,“姚姚一个人去吗?”
墨琛颔首,她又问了句:“那师尊呢?”
他微敛下眉睫,言道:“你先进去,为师片刻就来。”
“好吧。”她也不再问下去,听话地咬着糖人往宅子大门处走。门外守着四个侍卫,门上一块梨花木的牌匾,匾上三个镏金大字。她虽然识字不多,那上头刻的“公子府”三个字倒是认识的。
站在门外仰头看了阵,有个侍卫注意到她,扬了声音问道:“小丫头,你到这来做什么?”
“大哥哥你好!”有礼貌的娃娃先甜甜地打了声招呼,然后才道,“我要找公子……唔……公子靳。”
“找公子靳?”那侍卫笑了声,问她,“你为什么找他?”
“我找他有事呀!”珺姚眨巴眨巴眼睛,长长的睫毛跟着一阵阵轻颤,可爱得紧。
侍卫逗她:“公子靳可不是谁都能见的呀!”
她眼珠一转,冲上去拽着他的胳膊开始撒娇:“大哥哥,你就让姚姚进去吧!好不好?好不好嘛?大哥哥……”
她娇滴滴的嗓音可称必杀,除了少有几次在墨琛那不起作用,旁的时候从未失灵。果然旁边一个侍卫劝道:“让她进去吧,这么个奶娃娃,还怕她出得了什么幺蛾子!”
另外两人附和了几句,那侍卫也便不拦了,低笑道:“你去吧。”
珺姚笑着跟他们道了谢,蹦跳着跑进府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