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政 003. 公子靳
作者:尺白笺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入了正门便是大院,院里摆着各式盆景,花开了艳艳的一片,煞是好看。

  大院中静得很,连半个人都见不着。珺姚往深处走了些,隐隐闻着药味。她有些厌恶地皱皱眉头,又往里头走了几步,便见院角一株木槿下置了把躺椅,一人正躺在上头看书。

  因是背对着,她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于是迈着步子向那处跑了去。那人想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坐起身转过头来看。

  珺姚的视线对上他的脸,脚步竟猛地顿了一下。

  容颜精致的少年,着一身素白锦缎,青丝三千倾泻于白衣间,如同泼墨走笔纸上。他苍白着脸色,薄唇是极为浅淡的樱粉,尾尖上挑的一双凤眸似含遍了世间脉脉浓情。

  珺姚叼着只剩了一半的糖人盯着他看,这少年美地如同画卷,线条柔和的五官雌雄莫辨。

  少年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丝绸的帕子,掩在唇角下低低地咳嗽,那只手如同最上等的白玉雕刻而成,根根纤细而骨节分明。

  他止了咳,见她只是盯着自己,毫无说话的意思,便先开了口,略哑着嗓音问她:“你是何人,怎么跑到我府里来了?”

  彼时珺姚并不知道,自己之后的漫长岁月,都将陷入与这个少年斩不断的纠缠之中;她同样不知道,会有那么一天,她手染鲜血,把这江山搅地天翻地覆,只为博他一个笑颜。

  彼时,她仍旧将仙师墨琛视作最重要的人,所以当她短暂的失神被他的清雅声音打断后,她立刻想起了来前师父交代的话,忙道:“姚姚是来见公子靳的,你知道他在哪吗?”

  “公子靳?”他冷笑了声,似是思虑,须臾才道:“你找他,可是有什么事么?”

  “姚姚才不找他呢!”她对这很有可能成为墨琛新弟子的人并没什么好感,“是我家师尊要找他。”

  “呵。”他似笑非笑地看她,复道,“你师尊又是哪个?”

  珺姚冲他身后一指,笑道:“那就是姚姚的师尊!”

  少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锦袍的领口微微散开些,露着他清晰的锁骨,好副放荡不羁之态。

  道人就站在少年身后不到五步的位置,身穿道袍,手拿拂尘,银发三千束成四方髻,顶戴白玉芙蓉冠,长身而立,仙风道骨。

  少年慵懒着神色向他一拱手,道:“听说你要寻公子靳?在下便是。”

  他回施一礼,淡道:“贫道墨琛。”

  公子靳面有几分疲色,自往椅背上一靠,言道:“说吧,你寻我有何事?”

  墨琛述道:“贫道与你有十年师徒之缘,故来此渡你。”

  “渡我?”他自旁边案上取了骨扇握在手里,神情好似在笑,眸里却清冷一片,“你有何本事,便敢来渡我?”

  得知这美貌少年便是公子靳,珺姚心里原是有几分喜悦的,但听他这样同墨琛说话,她顿时不高兴起来,驳道:“师尊的本事可大了,不许你胡说!”

  墨琛轻喝了她一声,公子靳倒朗笑道:“本事大不大,可不是说了便知的……你们这些道士不是最爱卜卦吗?不如你替本公子算上一卦,看看你是不是真有本事。”

  墨琛凝他一眼,缓道:“公子靳,名作卿司靳,南卿帝唯一的皇子,七岁时入北牧为质,至今三载……”

  “这些事,在邯都随便寻个小童都能说的上来。”公子靳打断他,哂道,“这就是你的本事么?”

  墨琛摇头,接道:“事实上,卿司靳并非独子,他尚有一孪生的弟弟。皇族子嗣,双生不祥,按例应处死幼者,只因帝后不忍,故将小儿藏匿,除却帝后与大皇子,再无旁人知道这事。”

  墨琛说到一半,停顿了片刻,公子靳脸上的笑意瞬时全无,脸色愈发差了。墨琛半敛下眸,继续说道,“三年前南卿与北牧议和,北牧要求以皇子为质,帝后只得将已封太子的卿司靳送来。胞弟与他情谊深厚,也一并追来了北牧。卿司靳向来体弱,在北牧又受了不少折磨,不过一载便亡故了。胞弟本就与他容貌极似,索性隐瞒了兄长的死讯,取而代之,留在了北牧做质,伺机为兄报仇……贫道说的这些,可曾有什么差错?公子祁?”

  当年皇室诞下双生子,天下人以为不祥,朝臣上奏要求按照祖例处死幼者。然而帝后多年无出,唯有这一双皇儿,哪里舍得?于是从别处抱来个婴儿充数,又将幼子藏匿,此事唯有帝后与他兄弟二人方知。

  如今那人已死,他冒名顶替之事更是连父母都不知晓,可墨琛竟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纵使他少年老成,心思缜密许多,却也不过只有十岁,不免大骇,顾不得再装病弱,一步跨到墨琛面前,问道:“你究竟是何人?有什么目的?”

  墨琛神态未变,道:“贫道已说过,此番只为渡你而来。”

  公子靳冷笑道:“我与你素未谋面,你平白无故说要渡我,我又怎知你是不是来害我的?”

  珺姚听他们说了半天,蹲在一旁,好不容易才把公子靳公子祁这乱七八糟的关系理清楚,一起来就听见他这样说。小姑娘一向护短,立刻就怒了,跑过去,一把将公子靳推开,护在墨琛身前,骂道:“你不知好歹!清瑕山下日日排着长队求师尊收他们做徒弟,师尊理也不理。为了收你,我们跑来这么远,你还敢怀疑师尊。如今要把师尊分你一半,姚姚还不乐意呢!”

  公子靳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站稳,愣了会,再看她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只觉似极了小兽。

  “珺姚——”墨琛止住她,“退去一边。”

  “师尊!”她的脾气也上来了,娇滴滴的奶娃音里掺了些恼怒。

  他略提高了音量,又说了句:“退去一边。”

  她知道墨琛这是不高兴了,没敢不听话,气呼呼地又瞪了公子靳一眼,跑到角落蹲着生闷气去了。

  墨琛静睇着公子靳,冷淡道:“贫道是方外之人,功名利禄皆无所图。既无所图,自害不着你。若非与你注定要做一场师徒,贫道也无需走这一趟。”

  公子靳的脸色稍有了一些松动,墨琛望他一眼,又道:“贫道从不强求,予你三日,你好生考虑。三日后贫道再来,倘若你仍是心意不改,便作罢。”

  公子靳看着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墨琛也不勉强,转去呼唤珺姚。

  珺姚蹲在墙角,已经揪落了一地的木槿花瓣,看见墨琛冲她招手,轻哼了一声,站起身,顺手又揪掉几朵花,拖着步子走去墨琛身边。

  墨琛熟悉她的脾性,没在意,吩咐她:“你仍过府门出去,为师在巷口等你。”

  “哦。”她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墨琛使了轻功自己飞过院墙出去了,留下她与公子靳大眼瞪小眼。

  师父走了,再没人管着,珺姚憋了一肚子气,冲过去抱着公子靳的胳膊开咬。

  他一时没防备,被她咬个正着,吃痛得收回手,面上现着薄怒:“你这丫头,属小狗的么?无缘无故咬我做什么!”

  珺姚与他对面站着,身高还不到他的胸口。她仰了头,恶狠狠地瞪着他,道:“你是坏人,不许你抢姚姚的师尊!”

  “呵。”他低低笑了声,问她,“你这是在警告我吗,姚姚?”

  “不准你叫姚姚的名字!”珺姚气急败坏,奶娃音都变了调,“坏人!坏人!师尊是姚姚的,不分你这坏人!”

  他半蹲下来,平视着她,纤长的指尖点点她的额头,道:“小丫头,你弄清楚,是你师父非要认我作徒弟,我拜不拜这师父,还不一定呢!”

  珺姚发誓,她一定从他那张绝美的脸上看到了嘲讽。她怒了,扑上去扯他披散的长发,一边扯,一边气道:“你还敢嫌弃师尊!师尊要你做弟子,你就得乖乖听话,不然姚姚打死你这坏人!”

  他一张雌雄不辨的脸痛得皱成了一团,忙去抢自己的头发,但还是被珺姚扯掉了一大把。

  于是公子靳在这之后的很多年里,都没敢再散发。

  他站起身,退开数步,离珺姚远远的,方道:“一会不准我拜师,一会又要我拜师,你这丫头怎么这样多事!”

  珺姚被他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纠结了许久,冲他一哼,又骂了句“坏人”,便往府外跑去。

  公子靳见她走了,神色一时冷淡下来,若有所思。

  珺姚跑出门,方才的那个侍卫见了,笑道:“小姑娘,你出来了?”

  她生着气,没答他,往巷口跑了。那侍卫有些奇怪,向同伴问道:“这小姑娘是怎么了,被公子靳欺负了不成?”

  他对面站着的一个同伴笑着驳他:“那位的性子,最是平和了,哪像是会欺负小姑娘的!”

  “说的也是。”那个侍卫哈哈一笑,说道,“咱哥几个守了三年公子府,里头那位可连大声都少有。”

  旁的人跟着笑了阵,便也把话题转开了。

  珺姚跑到巷口,墨琛单手背在身后,正等着她,她忙小跑过去,扯一扯墨琛的衣袖,道:“师尊,姚姚来了。”

  墨琛没问她为何耽误许久,只是冲她微颔了首,道:“走吧。”

  珺姚点点头,跟在他身边向巷外走去。